山崩地裂后，龙门山镇村民徐成国成了“救灾指挥员”，安慰了一村人的心。而那一夜，他重伤的儿子独自面对流血不止的伤口，生出对父亲怨恨……翌日，这位1米65的父亲，背起1米7的儿子，跋涉50里的崎岖山路，为儿子找回了生的希望。

　　那一路，父子冰释前嫌。

　　那一刻

　　儿子重伤我却去救别人

　　讲述者：父亲徐成国龙门山镇村民

　　我住在彭州市龙门山镇响水洞饮料厂附近，那是一幢一层楼的彩瓦房。5月12日中午，患感冒的我没吃午饭就坐在卧室里看电视，儿子也在客厅里看电视。14时28分，房子突然剧烈颠簸，我东倒西歪地冲向客厅，拉起儿子就往外跑。

　　山体滑坡的滚石声、瓦砾落地的碎裂声在我耳边响起，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逃命。当我们快跑到门边时，倒下的房粱将儿子打倒，压住了他的手。房子还在垮，容不得多想，我将儿子的手硬生生从房梁下扯出，继续跑。跑到屋外的空坝子后，我才看到他的手掌以无名指为界，裂成两半，血流不止。我扯下衣服包扎好他的手，在他手腕上捆了根草绳止血。安全后，我想起我爱人、孩子的继母还在山那边的电站。而且，那附近的村子大多数是老人和小孩，没有壮劳力，我有点担心。 “儿子，我一会回来！”我把他托付给亲戚，转身就往山那边跑。

　　那一夜

　　一村老小全靠我莫法走

　　讲述者：父亲徐成国

　　我翻过山，两个小时后到达电站。那附近的房子几乎都垮了，所幸人无大碍，我爱人也只是脚板受伤。当时，我就想返回看儿子。但村里大部分都是老人和小孩，受到惊吓的他们到处乱跑，随时可能被山坡滑落的巨石砸中。看到这混乱的场面，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不准跑，不要惊慌，听我指挥！”这一喊，我成了一村人的依靠，我更莫法走了。

　　我刚把近百名村民集中到村口的空坝上，天就开始飘雨，我穿两件衣服都觉得冷。我叫房屋未完全坍塌的村民们回家拿塑料布搭帐篷睡觉。但这时余震不断，没人敢回家。我只得叫上三位村民，趁余震刚停，马上冲进房屋，按照村民的指示快速找到塑料布。我们拿到了10多张塑料布。我以前修过房子，凭经验，我很快用竹竿等搭起了帐篷。住进帐篷后，大家都觉得有点饿。这时，在村里开商店的村民主动提出将水和食物搬出来吃。我背起个大背篼，冲进摇摇欲坠的商店，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装满了一背篼，然后又抱了一箱水冲出来。

　　我把水和食物分给了每个村民。村民们也宽心了不少，一些人刚倒进帐篷里，就有了鼾声。一闲下来，我就想儿子，难过得连水都没喝一口。我跑到山口，准备回去看儿子，但是路已经被滚石封住了。

　　回到帐篷，我睡不着，不断回忆起儿子手掌的伤口，越想越害怕。血止住没？亲戚还在陪他没？我不停叹气。这时，有村民告诉我后山还有一条路。我一听，马上蹦起来撒腿往后山跑。但余震太厉害了，滚石一直落，过去就是送死，我死了儿子谁照顾。在山口徘徊了半个小时，我又回到了帐篷。我那晚没睡觉，我想，如果儿子今晚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快死了，心里一直骂爸爸

　　讲述者：儿子徐盛洋

　　天黑了，我被亲戚们抬进帐篷，爸爸还不见人影。我听说他翻的那座山基本都垮完了，心里很担心。我一个人躺在帐篷里，血把棉被全部打湿了。我觉得自己活不过当晚了，这种时候，爸爸都不在我身边，心里想起有些不高兴。有熟人看我造孽，也骂我爸，“徐成国心黑得很，为救女人，连儿都不管了”。我听了更加抱怨爸爸，心里一直在骂他。那晚，我眼皮子直打架，但我坚持没睡。我怕我睡了就醒不来，我还是盼望着爸爸来救我。

　　那一路

　　儿子就是死了，我也要背出山

　　讲述者：父亲徐成国

　　第二天，余震小了，我和爱人翻山回到儿子身边。我一看到儿子，想哭又哭不出来：儿子浑身是血，脸色都是“死人色”。我急忙叫爱人跟村民先走，我找了根麻绳将儿子绑在背上，往山外赶路。

　　沿山路一直走，我才见识这次大地震的厉害。路上全是大小的滚石，一些脸盆粗的大树也横在路中间，离地面高的，我就钻过去，低的我就翻过去。不怕你笑，就是这些树，把我裤裆都磨破了。

　　路上，儿子流的血把我内裤打湿了，他的头垂在我肩膀几次，把我吓惨了。我想，儿子就是死了，我也要背出山埋，不能再把他一个人甩在这个地方。当时我也很累，两天没吃没喝，捡了四五个矿泉水瓶，只找到小半瓶水。但我坚持跟儿子说话，怕他睡了就醒不来。但是不晓得儿子是累了还是还生我气，一路上都没搭理我。

　　我不停地赶路，一路喘着粗气。走了30多里路时，我感觉腰和腿都不是我的了，实在坚持不住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丧气地说：“不走了，爸爸陪你一起死！”儿子没开腔，路过的人对我们大声嚷嚷，起来走哦，前面有部队等到在！我一听这话，不知道哪来的劲，背起儿子撒腿小跑。

　　此后，我鼓励儿子的话就是：部队在前面。我想儿子有希望得救了，所以一直不停地走。路上，儿子偶尔伸出手给我擦汗，我想到他可能没生我气了，心情也好了，步子也大了。下午5时许，我走了50多里路后，到达了小渔洞桥。我终于看到了解放军。他们用橡皮艇载着我们过河，把我们送上了去医院的汽车。我儿子得救了！

　　我不能死，否则对不起爸爸

　　讲述者：儿子徐盛洋

　　爸爸比我瘦比我矮，背得很吃力，一直喘粗气。为了怕我睡着，他不停提醒我“要坚强”。但我没有理他，我心里还是有点怨他。走了10多里路，看着他越来越虚弱，我有些心疼。

　　这时，我对爸爸说，喊他将我放下，我自己走。爸爸擦着脸上的汗，一直摇头。见他不同意，我不停哀求，并说走不出去的话，我们都有危险。终于，爸爸把我放在了地上，可是我刚走了几步就站不稳，眼前白茫茫一遍，想晕。我不想累爸爸，所以我叫他不要管我，一个人走。他不干，一把把我抓到背上，绑好。他说：“死都要把你背出山埋，你死了老爸跟你一起死！”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热，对他的怨恨一扫而空。我想，爸爸还是关心我的。我躺在爸爸的肩膀上，擦去他头上的汗，心里涌上内疚。特别是听说爸爸头天晚上为别人做了那么多事，我还抱怨他时，更难受了。我表达歉意的方法，只有努力让自己不睡觉，我不能死，否则对不起爸爸的苦心。

　　[后记]

　　经过三次转院，徐盛洋住进了成都现代医院。右手掌缠着绷带，接下来还有几次手术。昨日，徐盛洋在床上翻着《故事会》，呵呵地笑。徐成国坐在一旁架起的钢丝床上，悠闲地刮着胡须。经历了地震后，这一安静轻松的一幕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实习记者 蓝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