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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母凶手廖大昌九年的逃亡心路
本报记者王黎 黄睿麒
核心提示:
一面是残忍杀害亲生母亲的逆子,一面却是疼爱女儿的慈父,母亲面前的极端残忍与女儿面前的极度慈爱,让双重人性真实地在体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身为人子,他竟为一时的争执连捅亲母七刀;身为人父,他曾用沾过母亲鲜血的手照顾女儿长大成人。记者与之长谈数小时,试图剖析一个西部农村贫穷汉子的偏执心理是如何走向极端的。连捅亲母七刀的廖大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他带着手铐走进法庭时,全场眼光长久地“刺”在他脸上——一个连捅亲母七刀的人该有怎样的面相?4月18日,宜宾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庭,犯罪嫌疑人廖大昌被判处死缓后认罪伏法,表示不再上诉。至此,一度震惊全国的廖大昌杀母案在十年后尘埃落地。
“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公安和法官,也感谢你们。原以为我会直接挨一颗枪子,没想到会从轻发落我。等到了监狱里,我一定用行动来洗清我的罪孽。”4月23日,在宜宾县公安局看守所,廖大昌很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规规矩矩地坐在记者面前的廖大昌没有半点凶悍和残暴,礼数俱全,看上去沧桑憔悴,交谈中不时流下眼泪。
“一口气狂奔了6里路,我就昏过去了”
1998年11月27日下午3时许,宜宾县双谊乡明光村奇龙组,由于两个月没有给母亲每月12元的赡养费,64岁的刘代贵与儿子廖大昌发生了争执。
“我家里那时很困难,那个月我实在是连12元都拿不出来。”
当时,廖大昌去屋前的山坡上砍树,准备砍去卖点钱给母亲。这时,他看到山坡下自己家的院坝里,母亲刘代贵正在摔家里的东西,连忙赶了回来。刘代贵不让廖大昌砍树,说那些树是全家的财产,廖大昌不能私自去砍。
母子俩的争执逐渐激烈起来。刘代贵就把廖大昌家里的家具往水田里扔,当刘代贵想要推倒风车时,廖大昌忍不住了。“一架风车那会儿能管200多块钱啊,那是我省吃俭用辛辛苦苦存了几年钱才买起的。我冲了上去,要阻止她,她就取下挂在墙上的镰刀,砍掉了我一颗牙齿。我夺下了她手里的镰刀,扔到了屋前的水田里,她顺手给了我一耳光,还骂我‘孤人’。”说到这里,廖大昌有些激动了。“你们知道吗?在农村里‘孤人’指的是什么?就是没有后代的意思。但是,我有个很乖的女儿!从我女儿出世后,她就一直骂我‘孤人’。”
“孤人”一词让廖大昌积累13年的怨气刹那间变成冲天怒火。“我当时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再也控制不了自己,就掏出随身带着的剔骨刀向她捅了过去……”廖大昌低下了头。“我也记不住是捅了几刀,只记得当时我还逮着她的手牵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当时只想跑,一口气跑了6里路。”
“女儿也是人,我不是‘孤人’”
为什么廖大昌会对其母称他为“孤人”反应如此强烈?
1985年7月28日,廖大昌的女儿出生,这是他们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廖大昌很喜欢这个女儿。“女儿刚生下来第一天,母亲就到我家里来,要我们把这个孩子丢掉,或者是送给别人。”母亲心中的重男轻女思想在廖大昌看来不能接受。“女儿也是后代啊,女儿也是人,我不是‘孤人’”。
刘代贵一共生育了两男四女,廖大昌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三个妹妹。小时候,廖大昌家很穷,直到8、9岁廖大昌上学的时候,仍然穿着开档裤、一年四季都光着脚板。“老父亲已经快八十了,我去年看到过一次,驼着背,穿得破破烂烂的,还在干农活。”
“自从我们有了女儿后,她(刘代贵)就经常到家里来吵闹,打我,也打我的老婆。”
“她不喜欢女儿不要紧,那是我们夫妻的女儿,我们喜欢就行。我老婆很善良,这么多年来,她(刘代贵)打她,她从来没有还手过,还一直叫我也不能还手。”
“就算要饭,我也要看着女儿长大”
杀死母亲后的廖大昌,一口气狂奔了6里路,身上的衣服浸透了血水,那是母亲和自己身上的鲜血以及狂奔后的汗水。廖大昌昏迷了过去。醒过来时天已经黑尽了,他想过回家,想过自首。“但是,杀人偿命,我回去一定是死路一条。女儿那时才13岁,还没有长大成人……”说到这里,廖大昌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一样。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我不能死,我只能逃,就算要饭,我也要看着女儿长大。”
廖大昌不敢回家,在宗场,他脱掉了染满血迹的迷彩服,那是他当过兵留下的衣服,换上一件捡来的旧衣服,躲进深山老林里,饿了就摘野果吃,困了就住在山洞里,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之后,廖大昌流浪于各个区县的乡镇,以乞讨为生。
次年接近年关时,廖大昌终于难以忍耐对妻女的思念,在一个黑夜里悄悄潜回双谊乡的家。
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洗过澡,没有理过发的廖大昌让妻子认不出来,惊吓的妻子甚至要赶他出门。然而,当妻子认出是自己的丈夫时,夫妻俩抱头痛哭。“我最想看到的是我的女儿,但是那天我没有看到,女儿出去打工去了,她才14岁啊。”廖大昌又一次泣不成声。
正因为廖大昌杀人潜逃的影响,家里陷入了极度贫困的境地。14岁的女儿无法继续读书,只好远赴广州打工。
那一天潜回家,廖大昌只停留了两小时。两小时里,他决定了一件事:去广州看女儿,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成人,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廖大昌一年多来乞讨到400多元钱,他拿出200元给了妻子,让她坐车先去广州找女儿。
在妻子坐火车去广州后不久,廖大昌也踏上了南下之路,尽管身上还有200多元钱,但是他还是不敢公然地坐火车或者是长途汽车。他先是一路乞讨到了隆昌,在这里他才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那一次,我三天三夜没有睡着”
到了广州,廖大昌已经身无分文了,然而,女儿打工的地方在番禺区。无奈之下,廖大昌再次沿路乞讨。尽管番禺只是广州所辖的一个区,但是,廖大昌只知道女儿打工的公司叫做康太(音)木业有限公司,其它的一概不知,就这样,整整三天时间,他才终于找到了公司的大门口。
当公司的保安向他索要身份证明时,廖大昌很紧张,他拿出以前在宜宾乞讨时捡到的一张身份证。
见到女儿的第一眼,廖大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抱着女儿失声痛哭起来,一年多来的提心吊胆,一年多来的思女之情,在一瞬间爆发。
找到了女儿,廖大昌的心里安稳了不少,就与随后赶来的妻子一起在番禺租了间小屋子,找了份装饰厂里穿珠子的临工活,安顿了下来。
女儿桂香打工的木材厂“活路很重”,对于一个刚刚14岁的女孩子来说压力太大了,桂香不得已离开了木材厂重新找工作。在一家服装公司从事粗活一段时间后,老板发现桂香心灵手巧,想让她从事电脑绣花的工作,月薪可以达到4500元。然而,对于小学都未毕业,根本不知电脑为何物的桂香来说,这实在是太难了,几天下来,桂香就再也干不下去了。回到家,桂香大哭了一场。
看着女儿如此伤心,廖大昌心里更难受。“那一次,我三天三夜没有睡着,没有合眼,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我没能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才让她错过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眼泪又顺着廖大昌的脸颊不住流下。
“亏欠了大女儿太多,我不能再让小女儿受苦了”
2002年,逃亡在外的廖大昌与妻子生下了第二个女儿。
在逃亡这几年里,妻子和女儿多次劝说他回去自首,廖大昌总是因牵挂妻子和女儿,犹豫着不敢去。但廖大昌也经常被同一个梦魇所困扰,在梦里,被他杀害的亲生母亲缠住他。有了小女儿后,廖大昌又有了新的担忧。在廖大昌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回去自首,一定难逃死路,那我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女儿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逃亡的日子始终提心吊胆,穿珠子的临时活也挣不了多少钱,到了小女儿该上幼儿园时,由于没有户口,只能去读高价。几年来辛苦攒下的3000元钱一次就用去了1790元,虽然心痛,但是廖大昌还是没有犹豫地就去取钱,“我总觉得,亏欠了大女儿太多,我不能再让小女儿受苦了。”
“希望有人关心一下我的老婆娃儿,别让她们过得太苦”
2007年9月24日,廖大昌终于没能逃脱恢恢法网,被宜宾县警方逮捕带回。
“我累了,现在不用再逃亡了,可以安稳地睡觉了……”回到故乡,廖大昌第一句话就如此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廖大昌心里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的。
在廖大昌被捕后,妻子和小女儿无法再在番禺生活下去,只得回到老家,而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在狱中,廖大昌给大姐和弟弟写了信,信中向他们表示了忏悔,请求他们的原谅,并希望他们能照顾一下自己的妻女。“他们都没有回我的信,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采访快结束时,当记者让他提一个愿望时,廖大昌再次含着眼泪,对记者说:“她们(廖大昌的妻子和女儿)很可怜,我放心不下,希望你们能关心一下我的老婆和6岁的娃儿,别让她们过得太苦。我会在监狱里好好地表现,用行动洗清罪孽。”
后记:
廖大昌一直没有主动提及对母亲的忏悔。但在2007年宜宾县公安局的资料图片上,记者看到了廖大昌跪在长满青草的母亲坟前,痛哭流涕。母子恩怨早已相隔阴阳,亲手夺去母亲性命的不孝之子,虽未遭天打雷劈,却为冲动付出了人生惨痛的代价。有人说,杀人偿命,尤其是对母亲下手,属禽兽之举。但是,比偿命更有意义的,在于对罪行真正的认知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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