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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晚报]20世纪初年成都时髦事

http://www.newssc.org           2008-04-06 06:14:01

四川新闻网消息  
  

  李英

  我原籍是川东巴中人,在成都生活了80多年,见证了许多事情。岁月沧桑,斗转星移,成都这座西南大都会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觉得追述一下清末民初成都的市井风情,是很有意思的。

  官轿和民轿

  20世纪初年,成都还没有一条马路,全城都是石板路。大街宽的不过十来米,小巷窄的只有二三米,外出代步,最风行的就是轿子。当时乘官轿是有一些名堂的。五品以上的府道在成都不算大官,二品以上的总督、三司才威风八面,他们坐的是8人抬的彩呢大轿。一上街就有一班士兵当吼班,有的打响片清道,有的大喊大叫:“行人止步,言者住声;脑壳上包白帕子的取下来,违者四十大板,决不姑宽。”吼班之后是肩扛“回避”、“二品正堂”、“钦赐花翎”牌匾者,最后才是8人抬的彩呢大轿。

  在成都坐官轿还有个风气,官越大,坐的轿子越矮,好像陆地行舟。官越小,坐的轿子越高,叫“拱竿竿”。

  我读私塾时,老师叫陈焕然,在清末是个小官。他告诉我,有一次他没有坐“拱竿竿”,在路上与总督大人的绿呢大轿狭路相逢,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只听得一声“拿下”, 他就被侍卫打了40马棒,罪名是“不守官箴,蓄意闯驾”。如果他坐的是“拱竿竿”,坐轿的人老远就会看见那顶绿呢大轿,便会立即溜之大吉,也不会吃这40马棒了。

  “辛亥革命”,成都人当时称之为“反正”。“反正”以后,换汤不换药,此风犹存一时。

  民间乘轿,社会层次不同,也有一些差别。富豪之家坐的是凉轿,4个人抬,奴仆家丁前呼后拥,“让路让路”之声不绝于道;太太小姐坐的是“丁子拐”。所谓“丁子拐”,就是3个人抬;平民百姓坐的是两人抬的“鸡蛋壳”。

  最有情趣的是抬“鸡蛋壳”的轿夫唱的对口调。前面的轿夫唱一句“天上明晃晃”,后面的轿夫应一句“地下水凼凼”,前面的唱“天上一把刀”,后面的应“地上有槽槽”,前面的唱“左边一朵花”,后面的应“她就是你妈。”这些对口调诙谐打趣,让人忍俊不禁。

  1925年后,成都修了马路,黄包车出现,还出现了少数自行车,一段时期后,轿子就逐步淡出了成都。

  坐鸡公车叫“吆凤凰”

  凤凰是啥样,谁也没有见过。成都人的方言俚语既风趣又幽默,把坐鸡公车叫做吆凤凰。

  鸡公车在北方叫独轮车。车轮在前,座位在后,双把像八字排开,推车人两手相握,似大鹏展翅,车走起来叽叽呀呀,如泣如诉。

  成都市区的石板路,年久失修,稀牙裂缝,如遇大雨之后,行人走在上面,一脚踏上,石板一翘,泥水四溅,立即就变成了“泥菩萨”,他人大笑,自己尴尬。

  那时东南西北四道城门外都设有税卡,征收过境税。推鸡公车的都是农民,税卡也要叫他们纳税:或是一个南瓜,或是一把葱葱蒜苗什么的。

  鸡公车推在光滑的石板上,一不小心,两手失去平衡,“啊哟”一声,坐车人跌个四脚朝天也是常有的事;此后在路中凿了石槽,推鸡公车跌倒的清况才有所减少。

  鸡公车深得成都人欢迎,主要是因为在密如蛛网、纵横阡陌的乡间小路上推行很方便。这种小路宽不过一二尺,轿子黄包车都无用武之地。城里人每年清明踏青扫墓都离不开鸡公车。那前后,鸡公车最走俏,供不应求,甚至还人猪同坐,我就留存了一张人猪同坐鸡公车的老照片。

  咔嚓一声,“猪尾巴”没了

  清朝末年,成都的男人背上仍留有一条长辫子,甩来甩去的,像条猪尾巴。女人都是一双小脚,即所谓的“三寸金莲”。

  辛亥革命后,有两件事闹得得很厉害,一件是剪男人头上的辫子,另一件是放女人的脚。

  人们议论说:女人包脚,已有很长历史,这女人的脚又不是反革命,放不放,关当官的屁事。我有个堂兄,从学堂放学回来,唱了几句儿歌:“小脚一双,眼泪一缸。姑娘脚小,像个跳蚤;姑娘脚大,好下田坝。”还挨了他妈一顿饱打。

  老人们嘀咕起来:从前,摄政王多尔衮打进北京城,下了个诏书,汉人都必须剪掉头顶上的缕缕青丝。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但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留发不留头”。头脚没有了,人还能活下去?于是便留下了这条“猪尾巴”,留了那么多年,现在咔嚓咔嚓把这条猪尾巴剪了,岂不是成了妖怪?

  我的启蒙老师上街,不小心遇到警察,“咔嚓”一声,头上的“猪尾巴”没了,他抱着脑壳一趟跑回家里,有十几天不敢出门。我有个邻居,是饭馆里的炊哥,他背上的“猪尾巴”也被警察剪了,他不像我的老师,还说剪了安逸。

  拔汗毛与挑牙虫

  民国初期,成都的街上,经常能见到一些满族妇女,提着一个小竹筐,沿街叫卖:“买花花洋碱、退油洋碱,扯孔毛子”,“买油刨花、梳美人头、挑牙虫。”

  所谓花花洋碱、退油洋碱,就是现代人所说的香皂、肥皂。所谓“扯孔毛子”,其实就是拔掉妇女脸上的汗毛。当时“扯孔毛子”真可以说是活受罪,就是用两根白棉线绞住汗毛硬拔,拔得“啊哟”连天。

  这孔毛子还不是任何女人都允许扯的。首先,待字闺中、尚未出嫁的黄花闺女就绝不允许。“姑娘家家,让别人在自己脸上揉揉摸摸,成何体统,又不是野巴骡子。”其次,婆婆奶奶们也拒绝扯。“脸上起皱皱,走路打偏偏,又不是老妖婆,还扯啥子孔毛子哟!”因此,扯孔毛子的对象就只有一种人:大嫂阿姨。

  那阵,成都还没有新式医院,更没有专业的牙科、口腔科,牙有病就认为是牙虫在作怪,挑牙虫这一行就应运而生。

  这一行中的女人,在发髻上都插了两根一头黑一头白的“刺猬针”。这刺猬针也是她们这一行的标志。给人挑牙虫时,先在患者面前摆上一碗清水,取下头上的刺猬针,向病牙上一插,转动几下,取出来在清水碗里搅动几下,只见几个白色的“小蛆”还真的摆来摆去,病者便信以为真,不住地千恩万谢。这当然是一种骗局,多搞几回也就露了马脚。

  女人挑牙虫销声匿迹,男人的牙医摊摊却生意兴隆。这类牙医摊子还很流行了几年,直到今天,在一些偏僻的乡镇里还能看到。

  火巷子里吃“挨刀饭”

  20世纪20年代,杨森在成都市区修马路,为了方便交通,开了一些火巷子。火巷子两边有摆饮食摊的,有治牙病的,有摆拆字摊的,还有汤圆担子、剃头担子等。其中以卖“挨刀饭”的生意最红火。

  修马路征调了好几千民工,民工都是从各县农村里调来的农民。这个乡调来修马路的农民干了十天半月又换另一个乡的,轮番替换,像走马灯似的。因为流动很大,又没有什么伙食团或食堂,他们就领饭钱到火巷子吃“挨刀饭”。

  “挨刀饭”又叫“牙牙饭”。因为那饭煮的是“焖锅饭”,煮得特别硬。有人夸张地说,那饭像石头子,在河这边都可以甩到河那边。因为煮得太硬,一般锅铲木瓢使不上,必须用刀把它切成一牙一牙的条状,所以称之为挨刀饭或叫牙牙饭。

  由于挨刀饭吃了经饱耐饿,所以大受民工欢迎。不仅民工光顾,就是推车抬轿的人,都喜欢去吃个“帽儿头”。

  现在的成都人恐怕都不知道啥叫“帽儿头”了,可是在80年前这话却很时尚。卖挨刀饭的人偶尔也来点弄虚作假,一铲子把切成牙牙的挨刀饭铲进碗内,看起来满得来冒尖尖,其实下面却是空空如也。民工发现了就来个打假,要求把下面夯实,盛饭高出碗口。其状像戴了顶帽子,因而叫“帽儿头”。

  卖帽儿头的普遍都是一张条桌三根板凳的小饭摊,饭要钱菜不要钱。不过那些菜都是从菜市场捡来的,切烂煮放点盐巴。

  吃饭的人大小总算个买主,当然其中也有吃饱喝足,却腰无半文的“白食”者,摊主按老规矩惩罚,让其跪在地上顶板凳。

  卖挨刀饭摊摊,到了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就开始卖“涮棒汤”。届时,拿碗拿盆的买主排成长龙,生意又进入了一个高潮。

  所谓“涮棒汤”,其实就是从大餐厅、大饭店搜集的残羹剩菜。饭摊子收回来掺几瓢水,洒把盐一煮,看起来还是“油冒冒”的。穷人花三五个小钱买一碗,还吃得乐呵呵的。末了还要自我解嘲:把骨头叫做狼牙棒,蒸肉皮叫关刀肉,鱼骨头叫篦子鱼。

  下九流中的打更匠

  打更匠属市井人物中的下九流。那阵没有钟表,市井小民白天看时间靠的是太阳。“太阳都照在街中间了,该煮饭了”。夜间没有太阳,看时间就靠打更匠打更了。“都打二更了,该睡觉了,该收生意了”。

  打更匠除了打更,还要做一些别人不愿做的事,如鸣锣帮警察下达命令;穷人死了无人掩埋,背死人去丢“万人坑”;照顾叫化婆在公厕里生孩子;给太平缸担防火水等等,无论怎么说,大小都还算半个公事人。可是他这个公事人却是义务职,既无工资又无津贴,穿得破破烂烂,吃的是剩菜剩饭,一副可怜相,除了一个小锣一个锣槌,别无长物。

  那时,我家住在北门通顺桥,老家在巴中县。巴中县有个姓王的就在通顺桥打更。

  老成都祖宗八代遗留下来不少习俗,有一条是要在正月初二送财神。王打更每年都要大显身手,自己头戴烂报纸做的帅盔,嘴上粘一串包谷穗穗,捡根烂甘蔗当财神的钢鞭,然后挨家挨户去送“圆宝”,得的赏钱,勉勉强强可吃两三个月。

  20世纪40年代,市面上钟表多了,街上许多警察也带了个大钟,商店里的火车表一块钱一个,打更匠慢慢就失业了。

  20世纪90年代,听人说王打更早就发了,他的大娃子是一个公司的老总,二娃子当了官,孙女子还成了歌星。发是发了,他就是舍不得丢了那个小锣小槌。他向朋友感叹说自己就是伴着这两样东西走过来的。

  最早的“洋马儿”和纸烟

  记得是民国十二年(1923),那阵我刚记事,在成都初见自行车。那阵成都人谁也不把它叫自行车,而是叫做“洋马儿”。当时《川报》有文字介绍:“西人有奇技,能以钢铁制两轮两角之怪兽,人乘其上,行走如飞。”这种介绍,现代人看了会觉得很可笑,但确是当时的实情。

  那阵,在成都销售的自行车,大都来自英国、美国和日本。英国自行车有“双枪”、“飞利浦”,美国的自行车有“红手”,日本的自行车有“菊花”。

  下东大街有个著名的商号叫“马运隆”(好像是这名字,现在记得很模糊了),算得上是最早卖自行车的商行。外国人在内地做生意,都会做广告,促销手段也做得很到家,不像那时中国人做生意,缺乏广告意识,总是认为“酒好不怕巷子深”。随着自行车进入成都,纸烟也进来了。纸烟商组织广告宣传,沿街不要钱请行人抽纸烟,在纸烟没有进入成都以前,成都人习惯抽叶子烟和水烟,还不知道纸烟是啥东西,连名字都不知道,既然不要钱欢迎抽,大家抢着去试试,一抽觉得味道还不错,又不要叶子烟杆,又不用水烟袋,抽起来方便多了。于是,原来抽水烟和抽叶子烟的人便纷纷抽起纸烟来了。

  那阵运进成都的纸烟有大刀、双刀、美丽、金鼠、骆驼、强盗、小大英、红锡包、大前门等许多牌子,而且每包纸烟内都有一张“洋画”。“洋画”上一面印着彩色《三国演义》,如《草船借箭》、《龙舞呈祥》等画面,“洋画”后面印的是每回的故事梗概。这一招使得许多人不买也要买,因为都想凑足《三国演义》的全套。

  自行车经销商也有促销的奇招:他们聘了几个杂技演员,天天在少城公园(今人民公园)作车技表演,大批市民把他们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轰动一时。

  成都当时风气虽还闭塞,但年轻一代却很趋时尚。杂技演员还义务收徒,每天来学的人很多。

  坑人的人市

  成都市区有鸡市、狗市、牛市、米市、柴市,在民国初年还出现了一个人市。

  人市设在今后子门。在清代,人贩子拐骗良家妇女逼良为娼的要案层出不穷,从康熙到光绪年间,虽三令五申,犹屡禁不止,后来,竟公开成了人市。

  人市一出现,官方也感到名声太坏,也曾严查申饬,人市的掌门人都是袍哥舵把子,黑帮老大,人市上的大管事小管事都是他们的爪牙。官老爷一来到人市,带起狗儿,拿起铁链子,声势浩大得像捉拿江洋大盗,人市上的头头脑脑见此情景,给官老爷留点面子,邪神不碰正神,没有出面,却在暗中疏通,给官老爷塞包袱,官老爷找了个名正言顺的说法,在后子门的街上出了个布告,说人市经查并非买卖人口之市,乃市民谋求职业的场所,为扶困济民、难能可贵之义举,军民人等应一体保护,不得滋扰。布告一出,人市便成了与鸡市牛市相同的合法市场。

  人市取得合法地位,人市上的黑帮老大也“鸡脚神戴眼镜装正神”,假戏当成真戏唱,在后子门的人市贴出通告,宣称本市场欢迎求职者进场求职,雇人者进场雇人,俨然成了个职介单位。于是一伙一伙男男女女的求职者、聘人者纷至沓来。求职者进场收“袁大头”一元,聘人者收“袁大头”五元,光是这一项收入,黑老大便赚安逸了。

  如果真是职介,像官方布告所说,倒也无可厚非,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成都市区东华门弯弯棚子有一个诊所,所长叫韩朝宗,是个川军退伍军医,他听到后子门有个人市喜欢得睡不着觉,每天要去逛一转,口称恭聘护士,要求年龄20至30岁,五官端正。

  当护士这个工作名声好听,活路轻巧,待遇不错,应聘的小姐较多,当她们与韩朝宗签了合同,才知道不是那回事。在诊所侍候病人,这些病人大多害的是花柳病,生的是杨梅大疮,也是今天所说的性病。此事慢慢传扬开来,有的护士去告发说自己被骗,“花柳诊所”被传得很邪乎,韩朝宗后来以骗拐罪被抓进了大牢,成都人市也随之被封。公开的人市便不存在了。

 

来源: 四川新闻网-成都晚报

[编辑: 许成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