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消息
□蒋维明
整个清代,四川只出过一个状元(文状元骆成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却不料尚有一个状元被遗忘了,这便是成都籍武状元彭阳春。由于彭阳春卷入了1860年的“祺祥政变”,受到慈禧太后迫害,从此在历史上销声匿迹,以至地方史志竟将他遗漏,迄今已历一个半世纪。本文作者经过多次走访彭氏后裔,查阅相关翔实史料,终于拨开岁月的迷雾,还原了历史的真实。
彭氏家族的武风
清朝初年,康熙帝登位后不久,一个春意料峭的清晨,从川南马边、犍为一带的莽莽丛林中走出两个年轻人,叔侄俩衣不蔽体、面容枯槁,肩上背着“褡裢”,里面放有少量的玉米面、盐菜及五谷种子,破烂冬衣,一人手执砍刀、一人手执鹤嘴锄,走向荒无人烟的成都平原。
叔父名叫彭占魁,侄儿名叫彭腾龙,他俩是明末清初四川大劫难的幸存者,也是首批踏上成都双流的拓荒者,走在了清政府号召的“湖广填川”移民潮的前面。虽然,他们的远祖也来自湖北,但那是元末明初,湖北人明玉珍在重庆建立大夏王朝,皇后姓彭,彭姓子弟随之入川,朱元璋灭夏之后,彭姓的有一支流落到犍为、马边交界的荒山野岭,明末张献忠屠蜀时期,他们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
彭占魁叔侄俩来到当时遍地瓦砾的双流旧城,在城北郊外,看到一条清溪环绕着一片青杠林子,觉得这里是一块沃土,便在林子里搭上草棚住下来,砍竹子、砍灌木,削去枝桠,插进土里作“界桩”,“界桩”之间,任藤蔓缠绕,形成藩篱。接着挥刀抢锄,与毒蛇野兽搏斗,将它们驱逐后放火烧荒,在处女地上播下五谷杂粮的种子,播下希望。
叔侄日以继夜地劳作,整整“插占”了方圆数300多亩的土地。有了这份资源,他俩后来不仅将留在犍为、马边的亲人接来,而且娶妻生育,逐渐繁衍成一方大姓。
常言道,“穷不习武”,练习武节,参加朝廷武科考试,是需要有财力支撑的。由于彭占魁叔侄拥有300亩膏腴之地,积累了财富,所以要求子孙耕读、习武两不误。家族购买了良马,修建了跑马的马道、骑射用的箭圃,礼聘了塾师和武功教师。一段时间后,彭氏族中子弟,考中武科生员、举人的先后有数十人之多。终于,彭占魁的第四世孙彭阳春脱颖而出,金榜夺魁,考中了武状元。
清朝的各级武举考试,通常每三年举行一次,每科录取人数也有定额。但常科以外,还时常增设所谓“恩科”,即在常额以外,增加一点帝王的“恩额”。所采用的考试办法差不多与明代一样,分一、二、三场进行。一、二场比试弓马技勇,称为“外场”,三场比试策论武经,称“内场”。清代的武会试,自顺治三年开科,到光绪二十四年截止,一共进行了112次,也就是说一共产生了112个武状元,这么多武状元中,彭阳春是唯一的四川人。
武状元奇逢文状元
根据彭氏后裔彭福商、彭商泽、彭铸、彭忠东等的口述及笔录材料,彭阳春在道光(公元1849年)乡试中举后,于道光三十年秋从成都望江楼下买舟而下,参加庚戌科会试。会试前后,他经历了人生旅程中的奇遇和恩遇。
彭阳春抵达南京浦口后,转乘大运河的船只进京。在船舱内,巧逢江苏举子陆增祥(彭氏提供的笔录材料里误作陆徵祥,陆徵祥生于1871年,后任北洋政府外交部长。)二人一见如故,结下友谊。接着,恰巧他二人大魁天下,经会试和殿试,彭阳春被钦点为武状元,陆增祥被钦点为文状元。“运河船会双状元”一时传为科场佳话。以此奇遇,陆增祥曾赋诗赠送给彭阳春:
同路入京华,名成性各差。
承先开鼎甲,启后泛仙槎。
海内无双士,川中第一家。
不才归翰苑,貌愧插宫花。
这是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有关彭状元的唯一诗篇,堪称珍贵。
按制度,会试于辰、戌、丑、未年九月举行。本年庚戌,开科取士。武会试以外场为重,弓力强弱最重要,骑射、步射次之;再次,还要默写《武经》一段(嘉庆十二年停止试策,改为默写《武经》中的内容)。
彭阳春参加会试榜上有名。会试被录取后,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在十月初一至初三日举行,骑射、步射、弓马、舞刀、掇古,默写《武经》,彭阳春均名列前茅。皇帝在亲临校阅时锁定一甲、二甲和三甲前十余名。初五日在太和殿举行召见仪式,这叫“传胪大典”,在仪式上,赐状元彭阳春盔甲、腰刀等物,赐全部武进士以银两,并设“会武宴”于兵部,以示庆贺。
考中状元后,彭阳春由兵部授以云南参将的官职,该职系正三品武官。但他并未赴任,而是留在宫中作了御前一等侍卫。
上述传说虽很重要,但必须有能够印证的史料,以增强其真实性和可信度。然而,奇怪的是在清代地方史志中,或在四川近现代人物传记中,文状元骆成骧的证述屡见不鲜,却不见与彭阳春有关的文字。这之中显然暗藏玄机。
好不容易查到王鸿鹏等写的《中国历代武状元》(解放军出版社2004年版),内中列举到庚戌科武状元彭阳春。可惜作者认为:道光皇帝十月份亲临现场校阅,召见新科进士,并举行传胪大典。这样的描写,出现漏洞:道光皇帝不是在这年正月十四日便龙驭归天了么?他又怎能参加御试,接见进士们呢?让人满头雾水。这是为什么?
另外,彭状元故里双流县1992年新修《双流县志》,终于在第27篇“文物”部分正式提到彭阳春,可是读完这段文字后令人更起疑云:“彭阳春,清道光己酉(1849年)科武举,曾任清宫头等侍卫,墓在曾家店,今之胜利乡,乡人呼为'状元坟'”。该段资料只认定彭阳春考中了武举,其坟墓称为状元坟,只不过是乡人的称呼。总的倾向对彭点状元一事持保留态度,含糊其词。至于坟墓,早已铲平了;而当年彭阳春的状元府,也因修双流飞机场,变成了跑道,已无遗址可寻。
为了证实彭氏后裔口述或笔录资料的真实性,笔者多方搜求,终于从《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三联书店”1958年版),发现了一条极有说服力的“钢鞭”材料。该书的作者商衍鎏,号藻亭,原籍广东番禹,系光绪三十年甲辰(公元1904年)文科探花,同科的状元为刘春霖,榜眼为朱汝珍。甲辰科以后,清廷迫于内外舆论的压力。乃废科举、兴学校。所以商衍鎏也就成了“末代探花”。抗战期中,他滚寓蜀中,游工部草堂,在工部祠中留下的名联至今犹在:“荒江结屋公千古,异代草堂宋两贤”(祠内供有杜甫及黄庭坚、陆游三诗人塑像)。商衍鎏曾在故宫查阅档案,所录史料翔实可信。《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202页写道:
“(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一甲只取第一、二名彭阳春、岳汝忠。因其余各武举内马步箭弓刀石,或有箭不及数或有技勇二号者,第三名不得其人,遂不迁就以符名额。”
受商探花的文章启发,从《清史稿》、《清会典》中证实,道光皇帝驾崩于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日,皇四子奕拧继承帝位,他便是清文宗咸丰皇帝。咸丰“缟素百日”,故将这年的文科会试即所谓“春闱”,移至秋后,与武科会试同时进行。因此,才有上述彭阳春与陆增祥在大运河上的巧遇,成就文武状元的“双元会”,堪称中国科举史上的奇观。因之,会试、殿试以及召见、传胪,均由咸丰皇帝亲自主持,只不过仍冠以道光三十年庚戌科的名义。第二年,才开始以咸丰纪元。
咸丰钦点彭阳春状元及第,并格外施恩,将其留在御前做一等侍卫。一等侍卫是三品武官,赏戴蓝宝石顶子,单眼花翎,能进入乾清门内当差(比蓝翎侍卫等级更高)。一等侍卫在当时是要职,大都在满蒙贵族子弟中挑选,往往获得升迁,外放为一方大员。
受到咸丰帝的恩遇原本是好事。可是咸丰早逝,宫廷内发生了自清朝开国以来最激烈的夺权斗争,慈禧、慈安两宫皇太后联合恭亲王奕拧发动了政变,史称“祺祥政变”。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彭阳春不幸成为”祺祥政变”的牺牲品。
彭阳春被政治斗争拿下
咸丰帝时,清廷内忧外患,这位年轻的皇帝在仓皇逃难后走完了人生的旅程,终年仅31岁。
咸丰朝是清王朝迅速没落的时期。咸丰刚即位,便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起义,把清军八旗、绿营拖得筋疲力竭,不得不采用户部尚书肃顺等人的建议,重用汉族地主武装,授予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实权,以激励湘军、淮军血战大江南北。
偏偏祸不单行,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八月,英法联军进逼北京,八月初七日,”八里桥之战”,清军惨败。次日,咸丰帝从圆明园后门出发,仓皇逃离北京,十六日驻跸避暑山庄,美其名”秋猕木兰”。避暑山庄在今河北省承德市区北部,背山面湖,风光秀丽;其北四百里为木兰围场,是皇帝打猎的场所。
皇帝抛弃宗庙社稷、京都臣民,真是奇耻大辱。英法联军蹂躏北京,火烧圆明园。
在避暑山庄,咸丰依旧后妃成群,单是有封号的妃嫔便有19人。他纵情酒色,身体每况愈下,却将陷落的京城这副摊子,交付与弟弟恭亲王奕訢去收拾,让其同洋人周旋。于是恭亲王逐渐掌握了北京的中枢权柄。
咸丰帝奕拧是道光的第四子,恭亲王是道光的第六子。若论才具器识,弈拧远在奕詝之上。咸丰为了博取父皇的欢心,承继帝位,巧用心机,弄虚作假,这方面的记载颇多。
咸丰与恭亲王同父异母,弟兄之间矛盾不断加深。咸丰五年,恭亲王从军机处被踢出,诏令其回上书房读书。咸丰帝削去了其弟权柄后,改而重用肃顺。
肃顺与其兄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相互依重,支持湘军进攻太平天国,建议铸大钱解决财政困难,力任艰危,颇有政声。1860年咸丰离京,肃顺护驾至热河避暑山庄,遂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大权在握。其时,慈禧也想弄权,便对肃顺怀恨在心。
次年,咸丰帝病死。遗命年仅6岁的皇子载淳即位,以端华、载垣、肃顺等八大臣为”赞襄政务王大臣”,定第二年改元为”祺祥”。可是,祺祥不祥,八大臣在权力斗争中被慈禧太后扼杀,仅留下”祺祥重宝”等钱币,为珍贵的收藏品。
作为一等侍卫,彭阳春亲身身历、目睹了道光崩驾前后的军国秘密,也必然与顶头上司、领侍卫内大臣肃顺发生联系和交往。
天有风云人不测。国丧期间,慈禧太后、慈安太后与恭亲王奕訢秘密策划废除儿大臣辅政。十一月,当咸丰灵柩与幼帝及皇室回京,恭亲王控制北京的军队,一举发动”祺祥政变”,将端华、载垣、肃顺处死,拥护慈禧、慈安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改年号祺祥为同治。
疾风迅雷,将彭阳春卷入到命运的深渊。他被监禁起来,作为肃顺的党羽,生命朝不保夕。
幸亏彭阳春有两位做京官的同乡好友,一位是四川总督派驻北京提塘(相当于四川办事处)曾靖成,另一位是四川洪雅籍进士、担任恭亲王伴读的曾璧光。二曾极力援救彭阳春,最后曾璧光向恭亲王求情,并以自己性命担保,保证彭阳春并未从逆,与肃顺仅是职务上的联系。
慈禧太后是主张杀人立威的,彭阳春知晓宫闱秘事,当以从逆罪诛之。恭亲王和慈安太后则认为首恶伏法,大局已定。对先帝旧臣,应加以赦免。
经过一番商议,最后折中议定:将彭阳春革去顶戴功名,发还原籍,永不录用。
武状元彭阳春以罪徒之身,凄然离京。虽然途经了石驸马大街,也不敢去提塘府辞行,害怕连累故人。回到成都后,从此再没有10年前状元及第、衣锦荣归那样的风光了。他从此销声匿迹,闭门谢客。彭阳春深知:地方官员会派人一直监视他的行踪。
官吏和士大夫们,也风闻彭阳春是西太后的政敌肃顺一党,便都远远避开他。从此,诗文里、地方文献里,再没有谁愿意去为这位彭状元写上一笔。他被历史厚厚的尘埃湮没了,迄今,已达一个半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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