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消息
吴显果
1975年的腊月在记忆中特别寒冷。腊月二十九那天,邻居语哥从公社回来,提回了一斤五花肉。那是公社食品站专门给过不起年的贫困户配发的过年肉。他刚一进家门,他的5个孩子便围了上去,一个个盯着肉直流口水,恨不得生吞了那块肉。语哥将肉高挂于柱头上,无精打采地对妻袁嫂说:“炒点粉面子,明天给孩子们蒸粉蒸肉吃。”然后点起一锅叶子烟,蹲在屋檐下闷闷不乐地抽。
语哥没有理由不闷闷不乐。5个子女加上他两口子与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家8口人,只有一斤肉过年,这年怎么过啊。语哥口腔里吐出一团浓烟,也吐出一声艰涩的叹息。
但不管怎样,年总是要过的。年三十上午,语哥亲自指挥,袁嫂操刀先割下二两肉,放在一边。这二两肉是用于祭祖的牺牲。剩下的8两,切成了8片,裹上粉面子,做成8片粉蒸肉,全家人一人一片。袁嫂蒸了一锅米饭,将8片肉放在饭上面蒸。那一天,几个数月不知肉味的孩子争先恐后地要抢着在灶前添柴烧锅,最后,大哥华明争到了在灶间烧锅的权利。
华明在家里一向很懒。之所以“屈尊”烧锅,是因为心里有近水楼台的小九九。他不知道父母一人只计划了一片肉,他只知道锅里有肉。所以在烧锅的时候,他就一直寻找着下手的机会。饭快烧好的时候,袁嫂躬着腰在厨房的一角抓咸菜,华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锅盖,抓出一片肉塞进嘴里。若干年后华明告诉我说,那肉根本没熟,但他坚持说,那是他记忆中最香的一片肉。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片肉的人间蒸发。中午时分,袁嫂将肉用碗装好,端在饭桌上。语哥先给坐在上席的母亲夹了一片,然后分别给妻子儿女夹。夹到最后,他傻眼了,肉少了一片。
“怎么会少了一片?”语哥气急败坏,震怒的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遍。华明沉不住气了,溜下桌子就往外跑。语哥大怒,拔腿就追,在大门外还顺手操了一根扁担,一边追,一边痛骂。华明慌不择路,跑过了几埂水田,又跑过了几埂旱田,然后跑入了我家的门前,眼看语哥越来越近,于是大声疾呼:“婆婆,救我!”
华民呼叫的“婆婆”,就是我的母亲。其时母亲正在厨房,听呼“婆婆”,立即出门,但见语哥已抓住了华明,但一条扁担虽举过头顶,却迟迟无法落下,只有泪双流。母亲潸然泪下,说“语啊,过来!”我记得,母亲在我们家并不宽裕的过年锅中捞了一碗猪蹄、萝卜之类给语哥,说:“语啊,过年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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