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消息
□ 向思楼
强爷爷不姓强,因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个强字,加之他辈分又高,所以我们都叫他强爷爷。我的老家有三套瓦房院子,上面一套是四合院,中间和下面分别是两套三合院,院子与院子之间大约相隔一百米的距离,强爷爷住在上面的四合院,我住在中间的三合院。三套院子住着二十来户人家,男女老幼共计一百多人口,遇到逢年过节或有个红白喜事,大家聚在一起是很闹热的。
我十来岁的时候,强爷爷就是快满六十岁的老人了。强爷爷很慈祥,从来都是爱小朋友的。强爷爷的老伴姓陈,我们都叫她陈婆婆,由于陈婆婆没有生育能力,一生都是两个老人相依为伴,不知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子女便把爱洒在邻居的孩子们身上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缘故,陈婆婆十分贤惠,在我童年的印象中她从来都是穿得干干净净的,从来都不大声说话,当然更没有怒斥过我们,人们都说她说话像猫儿声音,总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充满柔性。
由于他们青壮年时期的勤劳和积累,两个老人的日子比一般的家庭都要过得滋润些。家里除开常年有大米腊肉挂面之类的主食以外,还时常储备一些核桃花生板栗之类的干果。很多家庭因为孩子多活儿忙,一天三顿很难按时开饭,强爷爷家里是三顿按时用餐,有些像机关单位的作息时间。青黄不接的时候一般家庭只吃两餐,强爷爷家里是常年三餐从不打折。平时就听大人说他们家里生活开得好,就凭他们家炒菜的时候飘出来的油烟味就令人羡慕。有一次,趁他家快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哥们就跑到他的家门口去望嘴。第一次我惊奇地发现,他家火塘铁钩子上挂了好多的腊肉,其中还有几条干鱼。火塘里燃着柴火,旁边放置一张小方桌,桌子很有些陈旧但是擦洗得很干净,桌子上除开炒了两碟小菜之外,中间有一个生铁铸成的火锅,木炭生成的淡红色火苗温柔而有力,沸腾的火锅里冒出滚滚热气。火塘的一角放着一个土陶酒壶,那里面温了二两白酒,那酒一出壶,一股细流淌进白色磁杯,香飘小屋,酒香夹杂着火锅里的油香,那气味啊,简直没得说。
明知强爷爷要吃饭了,我们哥们几个就是不走,馋得口水直流,强爷爷和陈婆婆也没有什么招,两个老人分别来打发我们,先给三娃夹一片豆腐干,又给二牛夹一片香肠,再给我夹一片腊肉,放在口里,香在心里,那个美味啊,令我一生难忘。我们怀着守候成功的喜悦,一遛烟地跑了。
有一次,我们哥们几个又聚集在强爷爷家门口“闹事”,不知是怎么回事,这次强爷爷和陈婆婆始终都不出来“接见”我们,过了一阵子,听过路的二叔说:强爷爷前几天上山干活,不小心扭伤了腰,还躺在床上卧床不起哩,你几个小子快滚,免得别人心烦。正当我们处于静止状态时,突然发现强爷爷的歇房门慢慢开了,强爷爷身批一件旧棉袄,头上包一条白色棉帕,左手反按着腰,右手端一个土碗,弓着背向我们走来,强爷爷一下子少了往日的干练和潇洒,像一头病虎,慢慢的把碗靠近我们的肚皮,叫我们撒泡尿在碗里他要喝,我们一听,觉得好奇怪,为啥子他要喝尿呢?我们一不理解,二不好意思,没有一个人答应他的要求,他以哀求的口吻,把那土碗一次又一次的放在我们哥们四个的胯下,我们谁也不肯脱下裤子,个个在羞涩中拒绝了强爷爷的请求,强爷爷很失望,也很无奈,弓着腰向他的歇房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口里骂骂咧咧的:狗日的些,以后再来老子没有好吃的给你们了。
后来听一些老人说,强爷爷那种病属于腰肌劳损。由于山里缺医少药,加之又无钱买药,传统偏方说喝童尿可以治疗跌打损伤,我们终于明白了强爷爷那举动的目的。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响彻神州,真善美的秩序被打乱,夫妻之间、父子之间也多了一道防线。突然有一天,强爷爷被戴上高帽子,双手反捆,被红卫兵押走了,一夜之间他成了敌人,我们惊呆了。这时听大人们说:他家是地主,要与他划清界线,不要随便与他接触和对话。慢慢的我们也就警惕起来了。后来的几年里,凡是公社开群众大会,红卫兵都会把他们那一类的人捆押在一起,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每一次强爷爷都在其中,他们被打得遍体鳞伤之后还不能休息,第二天必须继续干活。
七十年代初,我们初中毕业了,回到乡村与贫下中农一起打水库,修机耕道、筑大寨田,强爷爷每天都夹杂在我们中间劳动,他是属于看管改造的对象,他说话做事十分谨慎,为了躲避是非,他一般不与人说话。田间休息的时候,我们当年在他家门口望嘴的几个哥们就与他坐在一起,他会滔滔不绝的给我们讲故事,有些是他听来的,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
强爷爷年轻的时候以当“背二哥”为生,足迹东至万县,北至汉中、宝鸡,西至昭化、广元,南至达县、宣汉。徒步方圆数百公里,凭着自己的勤劳和毅力创业致富。由于他见多识广,我们少年的时候就从他口里知道什么是阑尾切除手术,雷电击人是怎么一回事,万县有洋人,洋人的头发是黄的,眼珠子是蓝的,达县的汽车跑得有多快等等。我们几个小子听得如痴如醉,觉得强爷爷是满腹诗书,故事永远也讲不完。我们在农村劳动了三年,可以说,我们几个小哥们在强爷爷那难熬的岁月里给他带来了一丝快乐和慰籍。
强爷爷身材魁梧,有一身好力气,而且为人耿直,乐于助人,有些家庭没有主劳,遇到耕田犁地的活儿就去请他帮忙,他是应声而到,帮别人干了活也从不计报酬……在当地,他有很好的口碑。
强爷爷没有文化,也不认识字,但他见多识广,脑子聪明,善于思考。我少年时候的老家贫困而闭塞,不通公路没有电灯,连找一张报纸都十分困难,在那个年代那种环境,强爷爷冒着被“指控”的危险给我们描述外面的世界,虽然语言是那样的原始那样的朴素,但它拓展了我们的思维,开阔了我们的眼界,启迪了我们的心灵。对于少年时代的我来说,是很有作用的。
转眼间40年过去,我离开故乡已有30年,听说“文革”后期政府给强爷爷平了反,晚年终于成了一名没有政治重负的公民,由于他一生劳苦加之“文革”期间对他身体的摧残,70年代后期他在孤独中死亡。
一位平凡的山民早已死去,左右邻舍的人们可能早已将他忘记,然而他却常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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