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消息
·蒋守文·
宽巷子,旧时成都“满城”中一条小巷。所谓“满城”,即指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为驻防成都的八旗官兵于成都市区西部所筑的一城。
《四川通志·城池》记载:“满城在府城西,康熙五十七年建筑。城垣周四里五分,计八百一十丈七尺三寸,高一丈三尺八寸。”其位置在今东城根街、半边桥街以西。老成都西边城墙以东的范围内。
街巷布局颇似以将军衙门(今金河宾馆一带)为头,以长顺上、中、下街为身,其中小巷为足的一条巨大的蜈蚣。城中有“八旗官街共八条,兵丁胡同共三十三条。”这座“城中城”初由八旗副都统,后由成都将军管辖,四川总督都无权过问,汉人也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实为大城中之独立王国。
宽巷子便是这“独立王国”中并不起眼的一条小巷。只因修建之初,这条小巷较之相邻的巷子较宽,便习称“宽巷子”。但因城内驻防旗人的分布是准北京驻防之规模,街名也例需“制遵京师”,故“宽巷子”更名为“兴仁胡同”,与其相邻的“窄巷子”更名为“太平胡同”,民国后,满城禁解,仍复旧名。
我家是于1950年由多子巷迁到宽巷子的。当时感觉这宽巷子确实宽,因很少有车辆进出,行人亦十分稀少,便愈觉其空旷。其实宽巷子并不宽,窄巷子倒真有点窄。
宽巷子临街铺面不多,多为规模不等、大门样式各异的院落,但几乎每个院内都是绿树森森,花木繁茂,街两边多为泥墙,也有少许青砖墙,那泥墙上的斑斑驳驳,砖墙上的碧绿苔痕,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昔日的辉煌和历史的沧桑。但匆匆而过的行人却很少向它投去浅浅的一瞥。
至今我还记得院中那宽大的天井,以及天井中枝叶繁茂的高大树木,有桂花树、还有气柑和橘子树。除了桂花香飘十里,引人驻足,每到十月,树上结满的黄绿的、鲜红的气柑和橘子,也是看得人直流口水。
在宽巷子的时候,最愉快的便是暑假期间。有两件事至今仍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第一是学二胡。当时院中有户姓赵的人家,男主人叫赵义全,他在眉山师范学校教书,每年寒、暑假回到成都家中,我们都叫他赵伯伯。夏天的晚上,赵伯伯常常坐在树下拉二胡,这时我们七八个小伙伴就围坐在他面前静静地欣赏这免费的“独奏音乐会”。睁大好奇的眼睛望着他左右摆动的右手,在琴弦上上下移动的左手手指,一串徐缓悠扬的琴声便飘了起来,在绿叶间回荡,更增添了夏夜的宁静……
由此,我渐渐地记住了《昭君怨》、《病中吟》、《空山鸟语》、《饿马摇铃》、《雨打芭蕉》等乐曲名。
后来大家都缠着赵伯伯教拉二胡,他高兴地答应了,并开始了教学。先拉空弦,后拉音阶。奇怪的是这二胡到了我们手中却比我们还不听话,大人们便在一边笑说:这简直在杀鸡杀鸭,难听死了!我们却一点也不在意,每天晚上照样在赵伯伯面前“杀鸡杀鸭”,渐渐地能“杀”出点名堂了。一个暑假过完,好几个小伙伴居然能拉出一首完整的《东方红》,那高兴劲真还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后来的生活中,有一个时期拉二胡真成了我的专业工作,这大约是命运使然吧。
第二则是全街的中、小学生大约好几十人,白天大人们忙着上班,没时间管我们,真是“猫儿走了耗子反堂”。那时的暑假作业也不多,每天做完那点作业就剩下耍了。
人一多了这吵架打架的事就难免,时不时还会干出点无聊的事来,令居民们十分头痛。过了不久,街道办事处派了两名干部,把几十个娃娃按门牌号数分上、中、下三段,组成三个学习小组,同时请了几位高中生、大学生(类似今天的志愿者)来辅导。做完作业、复习完功课便是做游戏、唱歌跳舞,或去军烈属家打扫卫生等,的确比一个人坐在家里愉快。从此,街上也便安静多了。
此外,还有一事至今保留在脑海中。每天吃完晚饭,我都喜欢提着暖水瓶去打开水。那时“蜂窝煤”还没出世,多数人家烧木柴,用开水便多到茶馆去买。
宽巷子东口旁边有一座小茶馆,面向长顺上街,后面甕子房(烧水的地方)有一通道通宽巷子,打开水的都由此进出。茶馆里有一评书艺人每晚讲评书,听说姓李。打开水的人多要排班,我把水瓶排在那里,便到前面听李老师讲书。这便是我争取打开水的原因。每次烧甕子的师傅会主动把每个水瓶灌满的,所以我不担心打不到开水。有时听书听得入神了,回去晚自然挨一顿臭骂。不过挨骂归挨骂,听书仍听书,从没有“下不为例”。
1957年,我参加工作,离开了宽巷子。1958年,成都也成立“人民公社”,也办公社食堂。25号的过厅宽敞明朗,公社食堂便选在此“埋锅造饭”。我父亲便迁到了支矶石街的一座院落中。1962年,我父亲去世后,我便很少回去了。
一晃,近50年过去了……
最近,特意回宽巷子去转了一圈,现在宽巷子的打造工程虽未结束,不过已经看得出这宽巷子已是面貌一新了。我想这“新”字的背后定然是某些牺牲。历史有时不一定附着于没有生命的建筑上,无论它旧还是新。但一定是鲜活地生存在那屋檐下的男男女女、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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