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新闻网消息
2007年11月22日,全国律师资格考试成绩公布,戴文豪考出了322分,成为四川省最大年龄通过“律考”的考生!消息传来,小小的犀浦镇沸腾了,许多曾得到过戴文豪法律援助的人纷纷涌入法律服务所,向这位头发已有些斑白的老人表达庆贺。要知道,戴文豪在“律考”这条路上走了整整14年,硬是在62岁时通过了!
隆冬时节,地处成都西门的郫县犀浦镇一大早还被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气温只有几度的街道上十分冷清。这是2008年元旦后上班的第一天,戴文豪虽然退休已经2年多,可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照顾患病多年的妻子吃过早餐后,他就匆匆赶往法律服务所,打扫卫生,清理材料,然后就坐在办公桌前准备接待前来咨询法律问题的群众。这天也不例外。9点不到,他就走进了法律服务所,抬头看着办公室里熟悉的陈设,戴文豪不由感慨万千:25年了,自己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由中年步入老年,满头黑发变成缕缕银丝。在刚刚过去的难忘的一年,自己终于实现了要成为一名律师的夙愿。
一位乡村代课老师
戴文豪出生于北京,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则是家庭妇女。10岁时,母亲患上重病,她临终时对丈夫说:“你往后可要好好照顾文豪啊……”但后来,父亲娶了新的妻子。继母对戴文豪非常刻薄。一天,父亲愧疚地对他说:“文豪,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想送你去洪叔叔家。”洪叔叔名叫洪明海,是个打铁匠。晚上,他收拾起衣物跟随父亲去了洪明海家,他很快感到了洪明海如同父亲般的疼爱。4年后,戴文豪16岁了,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决定下乡去洪明海的家乡四川成都郫县安德镇。
1961年夏天,戴文豪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又坐几小时汽车,一路颠簸地来到安德镇安农村,立即被一片生机盎然的田园景色所吸引,他一下子喜欢上了农村——一望无垠绿油油的田野,曾经只在书本和图片上见过的鸡、鸭等小动物,在戴文豪眼中全都具有无限的生命活力。可美丽的田园风光并不能掩盖生活中的困境,他连担水也很吃力,更不要说种庄稼和喂养家禽了。戴文豪个子矮小,又很瘦弱,做起挑水砍柴这些活来笨手笨脚,村民们见了要帮他,但他从来不肯,挑不起一担水就只挑半担水,背不动一捆柴就只背半捆柴,犁地时个子没有锄头高就索性将锄头锯短一截,想出各种办法来适应农村的环境。
1965年,戴文豪当上了安农村小学的代课老师。尽管教学条件很差,一间下雨不遮雨、刮风不挡风的茅草屋就是所谓的教室,连一盏照明的电灯也没有,但戴文豪一点不抱怨。开学时,学校只来了4个学生,戴文豪天天晚上奔波在一户户农家,去说服孩子的父母送他们上学。最初,看见戴文豪上门,很多家长对他说:“上学能当饭吃吗?简直是不务正业。”上学是不务正业?戴文豪难受极了,他没有放弃,一次说不服就去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破烂而灰暗的教室里坐了40多个学生。戴文豪教学生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下课后这些孩子迫不及待奔回家,告诉家人他们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那天,小小的安农村就像过节一样,不少农家都传出了欢快的笑声。
戴文豪感慨不已:农村孩子太需要知识了,一定要把他们培养成有知识的人。8个寒暑转眼间过去,戴文豪送走了一批批学生,而他也成了2个孩子的父亲。
一根竹子引出的血案
戴文豪的妻子名叫杨云芳(化名),是一个勤快、朴实的姑娘。1969年,杨云芳与戴文豪相识,她被戴文豪的博学多闻所吸引,坠入爱河。可戴文豪当时做小学教师,每月只有10多元钱补贴,给学生上完课后还要去干农活挣公分,连一间茅草屋都没有,他们的爱情遭到了杨云芳父母的反对。杨云芳很矛盾:一边父母,一边则是自己深爱的男人,难道为了遵从父母的意见就放弃一生的幸福吗?她最终作出决定:嫁给戴文豪!举行婚礼时,杨云芳的父母全都没来参加,戴文豪握住妻子的手抱歉地说:“结婚是人生的大事,却让你受委屈了……”杨云芳莞尔一笑:“文豪,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3年后,戴文豪被抽调到安德镇广播站做了播音员,从采稿、写稿到播音,全由他一个人完成,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家中的处境一天天好起来,杨云芳的父母最终接受了这个女婿。1983年春节前一天,突然发生的一件事却使戴文豪走上了从事法律工作的道路。
那天下午,戴文豪正伏案准备第二天要播出的稿件。4点多钟,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又听见有人大声叫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戴文豪奔出门一看,原来是住在隔壁的一户刘姓人家:弟弟刘祥手上拿着一把锄头,哥哥刘吉则倒在院外的田埂上,头上和脸上全是鲜血!戴文豪几个健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刘祥手上的锄头,然后大声冲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说:“快去找车来送刘吉去卫生院!”可刚送到途中,刘吉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死去,而且是死在亲弟弟手下,戴文豪被震动了:血浓于水啊,有什么深仇大恨竟会让兄弟俩手足相残?原來,刘吉发现背篓破了,便去弟弟的地里砍了一根竹子削成竹片补背篓,被弟媳妇看见骂了一上午,刘吉赶集回来听见后不服也骂了几句,惹得刘祥也发起火来,兄弟俩就这样从相互乱骂到大打出手。一根竹子,竟然使血脉相连的兄弟以命相搏,戴文豪突然明白,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闲塞乡村里的人们,真正缺少的并不只是吃和穿,更是精神上的空虚和对生命的漠视!刘祥被押上警车带走时,兄弟两人的妻子都哭得呼天喊地,戴文豪的心情沉重无比。
这年3月,郫县招聘兼职法律工作者,戴文豪毅然放弃了从事10多年的播音员工作,前去应聘,顺利被郫县犀浦镇法律服务所聘用,当上了一名法律工作者。
一个需要付出的家庭
戴文豪做过教师和播音员,熟悉和了解国家的政策法规,他刚进法律服务所就受到领导器重。可真正开始接待前来寻求帮助的群众,戴文豪发现,他过去所掌握的法律知识远远不够,因为他甚至分不清楚什么叫民法和刑法。“小戴,要做一名合格的法律工作者,只有一颗热心还不够,更要精通国家的法律,提高业务水平,这样才能让前来求助的群众不会失望。”所长的一番话解开了戴文豪的心结:是啊,对法律知识不懂不要紧,只要潜下心来学习就一定可以做出成绩!从此,他白天接待群众,晚上回家则自学到深夜,可没过多久妻子杨云芳患上了抑郁症!
1983年9月,戴文豪一天深夜看书到12点多钟,他刚上床杨云芳突然起身,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云芳,快些睡吧,要不把衣服披上。”戴文豪也坐起来,他将外衣披在妻子身上。但妻子还是不说话。“云芳,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戴文豪关切问道,杨云芳终于开了口:“文豪,我当年嫁给你,并不是因为你有钱啊……”“云芳,我知道,我那时候可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啊!”戴文豪抢着回答,但又被杨云芳打断:“10多年来,我们虽然走得很辛苦,但我明白要没有我,你和两个孩子也许会生活得更好,我欠你的只有等到下辈子再来偿还!”这番话让戴文豪听得莫名其妙:“云芳,你说什么‘下辈子’?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可不要胡思乱想。”杨云芳冲丈夫一笑:“文豪,我不胡思乱想。”戴文豪凭直觉感到妻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彻夜不眠。
第二天,戴文豪提出去成都逛一逛,杨云芳点头同意了。路上,杨云芳还是沉默不语,手心上全是冷汗,戴文豪意识到妻子的心理上有可能出现了障碍。在华西医院精神卫生科,专家的诊断结果证实了戴文豪的猜想:杨云芳患上了抑郁症!“不会,她的性格很开朗!”戴文豪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但医生告诉他,杨云芳的抑郁症是因为长期在心理和身体上过重的压抑造成的。戴文豪内疚不已;要不是这些年来自己几乎把所有时间和精力全用在工作上,能够多关心一些妻子,妻子又怎么会患上抑郁症呢?
“对不起,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背着妻子,戴文豪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狂泻在脸上——“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此刻,戴文豪却哭得像是个孩子!医生叮嘱戴文豪,杨云芳的病要从心理上加以疏导,并用药物给予辅助治疗,完全有希望彻底治愈,他从此每天都会花上两三个小时陪妻子聊天和散步,而且主动承担了全部家务,让杨云芳摆脱抑郁的心情。
白天要为前来求助的群众提供法律帮助,晚上回家又要做很多事情:买菜、做饭、洗衣服,再陪妻子去户外散步,戴文豪只有到了夜深才能抽出时间学习,可1985年他却决定要去参加成人自考。
一件终生难忘的官司
戴文豪40岁了。夏天时,他前往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报名,见他所要报考的专业竟是难度最大的法律专业,不少老师劝他说:“人到中年记忆力不能跟年轻人相比,而法律专业很多条文需要死记硬背,你还是报考其他专业更适合。”但戴文豪回答:“我参加成人自考并不只是要拿一张文凭,而是想学到更多的法律知识,更好地去为在生活中遇上纠纷的村民提供帮助。”
第一学期,要学的课程达14门。戴文豪除了工作和照顾好妻子外,几乎把所有时间全用来学习,常常在深夜里妻子和儿女全都睡熟了,躲进卫生间学习到凌晨一两点钟。星期天和节假日里则叫两个孩子照顾妈妈,自己坐车去成都一所自考培训学校上课。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时,戴文豪的《民法》和《宪法》全都一次通过,《国际经济法》更是考出了高分。戴文豪一边参加自考,一边则以“法律工作者”的身份参与诉讼,为老百姓伸张正义。
1992年夏天,有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抱着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来到犀浦镇法律服务所,刚进门就跪在了戴文豪面前:“叔叔,我被人骗了……”女孩名叫陶晓丽,15岁时,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认识了一个叫张志宇的男人,是郫县一家木材加工厂老板,非常有钱,每天都会买来鲜花送给她。没过多久就征服了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并很快同居在一起。陶晓丽怀上孩子后,张志宇花言巧语对她说:“我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生下这个孩子,等你满了能领取结婚证的年龄,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这年春节,有一天张志宇愁眉苦脸说,木材加工厂的经营上出现了困难,问陶晓丽能不能想办法帮他去借一笔钱?“需要多少?”“3万吧。”接下来几天,陶晓丽找遍了所有亲友,借来2.5万元交给张志宇。“谢谢你,我一定会办法使木材厂走出困境。”张志宇很激动,握住陶晓丽的手连声说,并写下一张借条交给陶晓丽。6月,陶晓丽生下一个女婴,3天后被张志宇接出医院送回租住的房子,然后对她说:“这几天厂里的生产特别忙,我不能来照顾你了!”一个月里,他果然再没露面!直到满月之后,陶晓丽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家夜总会找到了张志宇,他正和另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一起。
陶晓丽怒不可遏,提出要张志宇对孩子负责,并归还2.5万元,没想到张志宇却冷冷说道:“你是谁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完,他和那个女人匆匆走掉了。女孩的遭遇让戴文豪义愤填膺,拍案而起:陶晓丽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张志宇真是丧尽天良!
第二天,按照陶晓丽提供的线索,戴文豪找到了张志宇的木材加工厂。张志宇最初仍然抵赖,不承认和陶晓丽有任何关系,直到戴文豪拿出他写给陶晓丽的借条,他才承认确实与陶晓丽相识,不过又说借条是陶晓丽用暴力威胁他写下的:“你懂法律应该知道,在暴力威胁下写的借条并不具有法律效力。”“陶晓丽还是个没成年的女孩,她能用暴力威胁你吗?”可张志宇继续狡辩:“她找了四五个男人做帮手。”戴文豪强压怒火:“你说陶晓丽叫人来用暴力威胁你写下的借条,是在什么时间和地点?到底是四个人还是五个人?长得是什么模样,用什么东西和方式要挟你?”这串问题,张听后哑口无言,戴文豪又说:“至于陶晓丽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骨肉,你和她说的全不可信,要通过做亲子鉴定才能得出最后的结论。”
张志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终于承认了他与陶晓丽的关系。张最终被告上法庭,法院判令其归还陶晓丽的2.5万元和每月支付孩子抚养费200元,陶晓丽激动地再一次跪在了戴文豪面前。
一场永无止境的拼搏
25年间,戴文豪经手办理的案件远不止一两件,他在办理过程中更加感到普及法律知识对于人们的生活有多么重要。1993年,经过8年努力,他终于获得了成人自考法律专业的毕业证书。他又给自己定下了新的目标:参加“律考”,成为一名正式律师!许多人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可戴文豪义无反顾地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一次考不过我考两次,两次考不过我考三次!”当时,连戴文豪也没想到,他的这次坚持竟会是整整14个春秋,其间的酸甜苦辣又有谁能知道呢?
2007年2月的一天,天气异常寒冷,退了休的戴文豪正在家中看法律书籍,突然接到法律服务所打来的电话,说有一起家庭纠纷需要他去调解,他放下电话后立即赶去。下午3点多钟,纠纷还没调解完,戴文豪的手机又响了,原来是妻子杨云芳的姐姐从成都打来的电话:“文豪啊,你赶快来看看吧,云芳跳河差一点……”几天前,杨云芳说要去姐姐家散散心,戴文豪便特意将妻子送到成都,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戴文豪调解完纠纷,马不停蹄坐上了开往成都的汽车,他一路上愧疚地想:要是自己能时刻陪伴在身边,妻子又怎么会去跳河呢?来到姐姐家,看见刚从派出所接回来的杨云芳身上全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他几步上前将妻子揽入怀中:“云芳,我往后再不会让你离开我!”然而,这样的诺言,戴文豪并不能做到,他几乎天天都会接到许多求助电话,需要他去认真面对每一个求助的人。
采访后记
前不久,记者前往犀浦镇采访,还没走进法律服务所就听见有个洪亮的声音在讲解法律知识,这人就是戴文豪。采访中,戴文豪的手机也一直响个不停,不断有人打来电话询问法律上的问题,他对每个电都会认真解答。“我今年62岁,还可以帮大家打8年官司,看看到70岁时能不能退下来。”这些年来,戴文豪记不清为多少困难群众打过官司而分文未取,当他对记者谈到将来的打算时,一位前来咨询的妇女打断了他的话:“戴老师,你可不能退休啊,你为镇上多少人伸张了正义,人们需要你这样的律师!”
文/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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