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秀

　　北朝北齐史学家魏收撰《魏书》，于《艺术传》中曰：“盖小道必有可观。”紫砂壶似属小道，然芥粒之中藏三千世界，善观者，其所藏之道岂小欤？十几年前，我尚不“善观”，却单凭兴趣和热情，买回一堆一文不值的假壶、臊壶和臭壶，想起来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我第一次买壶那天，街面上冷得邪乎，人们忙于准备年货，我则怀揣刚发下的工资连同奖金，顶着寒风，匆匆赶到古物市场。长长的街道，在一侧背风的墙下散落着四、五个小摊，稀稀拉拉的游客围着冻得发抖的小贩。一位满口天津话的黑老头儿向我捧出一把高约10厘米挂彩釉的紫砂壶，底部署“王南林”。

　　我没过多地观察，只当是把“老壶”，立即成交，付给黑老头儿200元。

　　几个贩子看出我是个地道的“冤大头”，争先挤了过来。这个端来一把壶外发黑、壶里发红、底款为“黄福香制”的破紫砂壶，那个赶紧从破筐里翻腾出一个纸包，亮出一把壶腹塑有一周弦纹的扁壶，都说自己的壶是“老壶”。我未过多地分辨，又将那两把壶买下。

　　一旁有位鼓眼泡长脖子的中年汉子看在眼里，不时向我投下莫名其妙的目光。

　　我装起那壶，起身要走，他却轻轻拉住我说：“我告诉您吧，他们手里哪有真壶？您买的壶都是假的，您的钱都白扔了。”

　　闻听此言，我一阵心痛，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这位先生，我对您讲，眼下清朝的老壶能有几把？您不如存点儿民国时期的或是现代名家制作的新壶。我父亲就是搞紫砂壶的，去年他去世了，家里留有几把好壶。您有兴趣，我可以带您到家里看看。”

　　我觉得这番话有些道理，起码我买的那些“老壶”，“包浆”就不像。因为传世的古代紫砂壶被长期用于泡茶，人手摩挲把玩，茶叶内浸而使胎色幽暗，器表有一种深沉内蕴的光泽，行家称为“包浆”，这是后世所无从作伪的。紫砂壶包浆乃自然形成，一要自然，壶身光亮发自内里，明亮自然，光泽如玉；二要一体，均匀分布，附着性强，不易擦掉；三要手感清润，绝无“生涩”之感。我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先前购买的那些“老壶”极有可能是假的。

　　既然老壶有假，看看新壶也无妨。我跟随那长脖子来到一座宿舍楼前。他打开防盗门，屋内果然有几把紫砂壶。其中有一把蒋蓉款瓜形壶和丁洪顺款的五福捧寿壶。

　　“这两把属现代名人壶，是我死去的老爷子精心保存下来的。你喜欢，就给500元吧!”长脖子如此诚恳，我也没说什么，匆匆把壶买走。

　　两把壶摆在家中，感到又不大对劲儿。那天偏巧有位懂壶的朋友来到我家串门，看到那壶，告诉我：“这壶是新出的赝品。”

　　老壶、名壶，大都有鲜明的个性、文化之品格，且富有生命的活动感和质朴高洁的姿容。看看我买的那些紫砂壶，或是花里胡哨、造型媚俗，或是匠气十足，或是有形无神，毫无气韵可言，既非老壶，亦非名壶。再仔细品评分辨，那壶表的“黑”分明是作伪者用脏颜色和臭墨涂的，壶身的“老”是浸入煤油或涂以香灰埋入地下炮制的，外面的光亮是用鞋油涂出来的，白白的一层霜是作伪者昧着良心在壶上撒的尿，多年后仍散发一股狐狸般的臊味儿。

　　数次买壶使我无师自通，真正学会了如何买壶、藏壶。我把那些假壶、臭壶、臊壶统统扔掉。如今，我也成了鉴赏壶的半个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