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楷/文

　　从1987年11月至今，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走过了20年的岁月。20年中，斧头山成了熊猫基地；20年中，100余只大熊猫从这里呱呱落地。

　　满眼青翠，满耳鸟语，绿竹簇拥的翡翠长廊如时光隧道，引导人们走向远古，与在地球上生存了800万年的珍贵动物大熊猫相会。这就是被联合国授予全球环境500佳的成都大熊猫繁殖研究基地。它地处北郊斧头山，成都人亲切地称呼它“熊猫基地”。

　　熊猫基地已经走过了20个春秋。20年来，50多个国家元首、外国政要，200多万游客，领略大熊猫家园的诗情画意，留下终身难忘的美好印象。亚运会诞生的“娅娅”；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亲自命名的“科比”；北京2008奥运会吉祥物“晶晶”，这些大明星都出自成都熊猫基地，从昔日贫瘠的斧头山到举世闻名的熊猫基地，20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灾难中迸发的灵感

　　1974年至1976年，是大熊猫生活史中的饥饿年代。成都动物园派出了张安居参加国家林业部的调查队，到平武、青川唐家河、北川小寨子沟调查灾情。调查队员们踩着没膝深的积雪，看见一片片枯黄发黑的竹林。最为惊心动魄的是，不断发现熊猫尸体。还有一只不到半岁的熊猫宝宝，离妈妈仅一步之遥，但它再也没法吮吸到妈妈的乳汁了，妈妈的生命冻结于回眸一望的瞬间，而小宝宝最后的啼饥号寒之声也被风雪声吞没了。

　　一个苦涩的数字和着热泪一齐咽下——138只熊猫陈尸山林！兽医专家张安居连续解剖了13只熊猫尸体，胃腔空无一物，可见其饥饿到何等程度。

　　与此同时，各地不断将病饿大熊猫送到成都动物园抢救，最多时达到40多只。那时，成都动物园刚从百花潭搬迁到昭觉寺，一切没有理顺，熊猫的笼子挤向了熊山，挤向猩猩馆，甚至挤向了大殿。爱心与使命感数次战胜了纠缠大熊猫的死神，送到成都动物园的熊猫百分之九十获救。

　　1983年夏季，灾难再度袭来，岷山和邛崃山系的高山箭竹大面积开花枯萎，500多只熊猫再次大祸临头。有一首深情的歌，讲述箭竹开花，熊猫咪咪在挨饿，唤起了无数人的同情心。盛大的募捐活动，迅速热遍全世界。

　　成都动物园再次成为大熊猫的医疗与救助中心。动物园老主任何光昕回忆说，我们没日没夜地抢救病饿大熊猫。一只从天全县送来的，后来被起名为“全全”的大熊猫，因觅食从高崖摔下来，头皮裂开，缝了11针，全靠一勺勺地给它喂流质维系生命。后来，它终于能动弹了，能走路了，成为最喜欢与人亲近的熊猫，它牢记着人类的恩情。

　　但是，由于野外的生态环境尚未恢复，康复的大熊猫不能完全放归山林。于是，迁地保护的战略思路开始形成。

　　斧头山是成都北郊一片浅丘，满山石谷子地夹杂着贫瘠的农田，稀疏的苗圃，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机耕路与市区相通。从动物园到斧头山基地，大客车狂跳了半个多小时迪斯科。

　　那时候，李绍昌每天从沙湾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上山，要出一身大汗。盖小熊猫馆，一不小心滚下沟，摔了腰，落下多年不愈的伤痛。他咬紧牙关坚持着，天天在工地奔忙，一年穿烂了几十双草鞋。但是，再苦也不能苦熊猫。豪华的“14号兽舍”建成了。办公室的破墙还露着缝，简陋得令人咋舌。

　　一边盖房子，一边栽树子。琴丝竹、观音竹首先成为旺族。常绿阔叶树紧跟其后，绿色的波涛一步步漫上了山头。当时，基地还养着绿尾虹雉、黑颈鹤、白鹳，巨大的鸟笼都是职工们动手盖的。要转移熊猫了，抬熊猫笼子这样又危险又费劲的力气活，是大家齐上阵，“嗨左嗨左”喊着号子，把国宝抬到新居。

　　希望在石谷子地上萌芽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北京动物园某专家就曾断言，在人工条件下，繁殖大熊猫难！难！难！三个难字，指的是：授精难、怀孕难、育幼难。

　　从野外送到成都抢救的几十只大熊猫康复后，分别送往它们原生地放归，部分调往北京、上海、福州等地的动物园，成都动物园留下了6只，成为基地熊猫的“老祖宗”。

　　当时，比较流行的权威说法是，熊猫幼育要绝对安静，人决不能去惊动它。动物园的黑熊、棕熊妈妈生下幼仔后，护仔性特别强。熟悉它们的饲养员送食物也离得远远的，哪怕粪便堆积如山，臭气熏天也不能接近它。如果它受了惊，哪怕闻到一点异味，就会惶恐不安，立刻咬死幼仔。类似的悲剧在小熊猫妈妈分娩后也发生过。

　　1963年9月14日，第一只人工圈养的大熊猫在北京动物园诞生。那时，何光昕作为北京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值了两个月的夜班。他回忆说，那时环境绝对安静，除个别投食的饲养员，任何人不得接近大熊猫母子。真是比伺候“万岁爷”还小心百倍。

　　大胆接近熊猫妈妈，把丢弃的幼仔拾去人工喂养，又引发两大难题：一是育幼箱保持多高的温度？二是给它喂什么奶？他们沿用人工哺育老虎、狮子幼仔的经验，因陋就简，钉个木箱，在木箱里吊上个灯泡，保持30摄氏度左右,结果幼仔冷得不行，两三天就被冻死了。

　　1988年，熊猫美美生下了双胞胎。饲养员左红、周永珍、胥桂蓉、徐启明等，把幼仔用小毛巾包起来，紧贴胸脯，轮流用人体温暖小宝宝，效果不错。后来，兽医钟顺隆设法测得熊猫妈妈怀抱的温度——36至37摄氏度。以后，有了自动育婴箱，这就成了“经典温度”。

　　至于给熊猫幼仔喂什么奶，更是煞费苦心！牛奶、羊奶全试过了，最后尝试用人奶。基地曾派人到医院产房去讨人奶。女工陈秀清刚分娩，奶水足，在熊猫产房隔壁安了一张床，自愿挤出自己的乳汁喂养熊猫小宝宝。

　　但是，人奶也无法延续熊猫幼仔的生命。经分析，初生幼仔必须吃上妈妈的初乳。那初乳，像绿色的菜汁水，却包涵了人工无法合成的丰富的抗体。只有吃上初乳的熊猫宝宝才有存活的希望。这意味着，要设法把初生的幼仔乙偷走，让熊猫妈妈先给怀中的幼仔甲喂上初乳，再设法偷甲换乙，让双胞胎能轮流吃上初乳。

　　太冒险了！1989年，饲养员和兽医钟顺隆曾尝试过，将涂过美美尿液的幼仔送入美美怀中时，美美突然发怒，分别踩死一只咬死一只幼仔。1990年，庆庆生下双胞胎。高兴之余，让技术负责人宋云芳、叶志勇犯愁——该怎么办？去年，付出了两只幼仔夭折的惨痛代价，今年还敢试吗？讨论来研究去，只有一条路，不冒险，永远无法前进。

　　饲养员把一盆甜甜的牛奶递到庆庆面前，遮住了它的视线，就在它注视着奶盆时，把一只新生仔给偷出来。庆庆丝毫没有察觉，新生仔被送进了温暖的育婴箱。

　　等庆庆把怀中的新生仔喂饱了，再趁送食物之时施“调包计”。也许是饲养员太紧张了，也许是庆庆突然有所察觉，饲养员不敢太接近庆庆，把涂了庆庆尿液的新生仔放在地上。

　　新生仔像一只没毛的小耗子，在地上叽叽叫着，蠕动着，引起庆庆的注意。它不明白，刚才还在怀中的娃娃，怎么会爬在地上了？

　　这时，在外观察的所有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庆庆起身走过去，嗅了嗅地下的娃娃，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然后轻轻把它叼起来。

　　成功了！两只新生仔都吃上了初乳。第一次只有两毫升（只有两滴！）的珍贵初乳，却成就了一只熊猫的生命。

　　一代代“熊猫人”

　　2006年9月，美国亚特兰大举城欢腾，旅美7年未孕的大熊猫伦伦终于产下幼仔。

　　经向全美国征名，最后选中“美兰”这个名字，其意思是“亚特兰大的美人儿”。人们在欢呼声中深深感谢来自成都大熊猫基地的侯蓉。当地华人甚至称侯蓉为“送子观音”。那年春天，她应亚特兰大动物园之邀请，为伦伦实施了人工授精。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成都动物园的技术骨干就开始探索冷冻精液的采集，稀释，冻结，解冻等关键技术。他们先后向成都奶牛场、广州昆虫所学习“冻精”的制作。毕竟熊猫不同于牛羊，依样画葫芦的结果是，所采集的熊猫精液质量较差，要依靠它们之中的勇士完成传种接代的光荣任务，期望值不能过高。1993年，基地迎来了华盛顿动物园的育种专家久格尔女士，经过几十种配方的筛选，终挑出一种最佳配方。

　　事实上，在侯蓉背后，还有着更多的工作人员——蓝其媛，从1975年调入成都动物园工作，到2002年从基地彻底退下来，把20多年的美好时光全献给了熊猫。这位善眉慈目的大姐曾担任了多年的熊猫饲养班班长，总把大熊猫叫“猫儿”或“猫猫”。

　　她说：“自从干上这一行，一年到头就没有清闲过。早春，是猫猫发情期，要注意观察它的行为，及时给它们配对。接着，就要观察它的妊娠反应，一百多天后，也就是每年八九月，就要忙着母猫生仔。猫猫在待产，我们也在‘待产’。生之前，二十四小时不离人，生育后，除了送吃的，还要观察母猫的每一个动作。男同胞熬夜，靠抽烟喝茶提神，我们不需要提神，因为母猫每叫一声，吃了几口竹子，走动了几次，小猫叫了好多次，吃了几次奶，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做详细记录。母猫抱着幼仔，累得打瞌睡了，我们的眼睛都不能眨一下。母猫坐月子，我们比母猫还操心。半岁时，仔仔断奶……现在是三个月断奶，又是麻烦事，要准备下一次交配……1990年，庆庆生双胞胎。能不能带活这对双胞胎，成了我们最操心的事。我的爱人摔了跤，肋骨断了两根，躺在床上；女儿生娃娃，坐月子，我根本顾不上。一心一意地伺候庆庆和它的两个仔仔。每年到换季时候，家属来基地‘探亲'，送衣服送好吃的，也只能在熊猫别墅区外面见见面，好在家人都理解。”

　　20年来，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已经为大熊猫迁地保护事业奠定了基础。基础，只是高楼的地基，飞机的跑道，长诗的开篇，交响乐的序曲，而更辉煌更壮美的画卷正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