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壮/文

　　2007年10月，国内最沸沸扬扬的新闻，是由陕西镇坪县农民周正龙拍摄的野生华南虎照片引发的争议。拍摄者愿“拿人头担保照片的真实性”，中科院植物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傅德志“敢以脑袋担保虎照片有假。”这边科学家劝“拍虎英雄”投案自首，那边拍摄者想为照片申请专利。据拍摄者称，国际相关动物机构为这张照片准备的奖金高达20万美元——如果照片是真实的。这场巨大的争议，石破天惊般地引发了人们巨大的关注热潮。野生华南虎，这唯一原产中国的虎种、所有老虎的祖先，已被国际自然及自然资源保护联盟组织列为当今十大濒危动物之一，它近些年的真实状况如何呢？本文真实深入地揭开了这一谜团。

　　亚洲骄傲的“殒落”

　　2002年11月9日，加拿大《渥太华太阳报》发出一篇题为《亚洲骄傲的陨落》的特别报道。报告声称，长期以来濒临灭绝的野生华南虎不幸绝种，这种曾让无数亚洲人引以为豪的珍稀猛兽，从此仅仅生活在纪录片、照片、图画和人们的记忆之中。该报告的作者是美国生物学家、渥太华老虎基金会会长罗·提尔森。2001年，他受聘于中国政府，到中国进行实地勘察，寻找野生华南虎的踪迹。经过历时8个月的艰苦搜寻，提尔森本人、其工作组成员以及随行的中国动物研究者一行寻遍了野生华南虎可能存在的片片林海。“我们搜寻的那些地区没有华南虎的踪影，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华南虎仍然存在的可靠证据。”在写给英国国际动植物协会《羚羊》编辑部的一封信中，提尔森提道，“官员因为处境尴尬而拒绝在我们搜寻华南虎的这份结论报告上署名。”对此，提尔森表示理解：“谁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可能还有少数几只华南虎生活在不为人知的欠开发区域。除非经过大规模的地毯式搜索，否则它们的存在是很难被人们发现的。”罗·提尔森及其工作人员在有可能发现野生虎的野外安设了远程照相机，但90%的照片拍到的都是家畜、狗或者山民，唯一被摄入镜头的大型猫科动物是一头猎豹。

　　关于华南虎的“最后记录”

　　广东流溪河林场所处的深山茂林人烟稀少。各种野生动物数量众多，活动频繁。63岁的农民潘国宏就住在流溪河林区的东星农业管理区。他的曾祖父潘六和太祖父曾以“打虎英雄”的声望名动江湖，由于野兽太多，屡遭虎患的乡民纷纷请其进山捕虎。两辈人捕虎抓豹总数竟达60多只。到潘国宏祖父一辈，买田置业，从此过上了富裕的生活。为了对付凶猛的华南虎，其曾祖父和太祖父还专门设计了一种精巧的捕虎陷阱：一间“房子”，房间两端的挡板打开，中间的空地上，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成为诱捕华南虎的最佳诱饵。当老虎叼起小狗准备溜走的时候，房间两端的挡板立即闭合上。猎户们随后请虎入笼。但这一切已是几十年前的遥远记忆了。随着人类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公路逐渐向大山深处延伸，林木采伐活动越来越多。虎、豹的数量在丛林深处便越来越少了。据《广州市流溪河林场志》记载，1965年6月，一只华南虎在中炉仔猎食一头红岭工区的水牛。水牛拼死反抗，跌落壕沟受伤，华南虎扑杀未果不得不匆忙逃离。这是目前可查证的广州关于野生华南虎的最后文字记载。

　　而在华南虎另一处“世袭”居住地秦岭，1964年农历五月初三，与最后一只华南虎相关的记录却显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

　　那一年，秦岭涩草坪小学的校址还在旧山神庙中，离村子有段路。这天，几个路远的小孩上学，提着小灯，背着书包，在黑沉沉的林子里穿行。走着走着，一个男孩在灌木后面发现了一双眼睛，接着，他看到了一个黄乎乎带有斑斓黑纹的大家伙，“老虎！”

　　孩子们慌乱地跑了，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老师，老师又反映到队上。但没人相信，大家都知道，秦岭的大山里已经没了老虎。快到年底的时候，涩草坪的一个猎户到公社报案，说是老虎在小金沟吃了人。公社干部们听了这话很吃惊，问把谁吃了，猎户说他也不知道。有人就说，不会是老虎，可能是豹。公安局的干部带着三个民兵跟着猎户就奔了涩草坪。在一间土房中，人们发现现场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地上人与动物的脚印乱成一片。接近树林，有血迹和人的毛发。雪地上清晰的大梅花脚印辐射出威严与杀机，让人触目惊心。看脚印，估计是一只体重在200公斤以上的大老虎。

　　村上的民兵们沿着脚印开始了搜山打虎。他们在50米外的草里发现了老虎。吃饱了的老虎像猫儿一样，很惬意地盘作一团，前爪捂着嘴，在太阳底下睡得正香。几个人在石头后面商量方案，最终的结果是，手枪和猎枪射程有限，必须近距离发挥威力，以保存实力。两只步枪率先同时开火，其余人持好棍棒，做好“武松打虎”的准备。民兵来光义的枪响了，他是瞄着老虎脑袋打的，但是他没想到，老虎是猫科动物，猫科动物睡觉有自己的固定姿势，它那巨大的爪子将半个脑袋遮严了，那一枪刚好打在它的前爪上。老虎呼地一下站起来了，抡着前爪，吼叫着。民兵们的枪法全乱了，一阵齐放。他们在比武会上打的是黑白靶子，哪里碰到过这活灵活现的老虎。兽性大发的老虎很快发现了石头后面这一群人，它咆哮着，毫不犹豫地向着大石头扑过来。石头后的人方寸大乱，大家嘶声喊着：“开火！开火！一齐开火！”乱枪齐射，老虎一个踉跄，在半坡停顿了一下，转身向东撤退，它已经跑不动了，它艰难地退着，退着。不知谁的一枪，击中了它的额头，它失去控制，发出最后一声长啸，顺着坡向沟底滑去。

　　事后据村上记录显示，这只雄性华南虎体重225公斤，体长2米。这是秦岭最后一只华南虎的记录资料。从那年的端阳节以后，秦岭山里便没有发现过老虎了。

　　一只小鸡追着老虎跑

　　2003年9月，全球第一个“华南虎基因资源保存库”在成都熊猫基地研究中心建立。该保存库主要由精子库、卵子库、胚胎库、细胞库、DNA和其它生物制品组成，可极大促进种群内遗传结构的保存，为纯种华南虎的保护繁育提供更有利的条件。

　　据2005年的统计数字，全国仅有68只华南虎，分别生活在全国18家城市动物园中，数量最多的包括：上海动物园19只、苏州动物园14只、广州动物园5只。圈养在全国18家动物园的这68只华南虎，都是由上世纪50年代和70年代群众捕获的6只华南虎(2雄4雌野生虎)繁衍而来的。它们彼此之间都存在着相当近的血缘关系，很多还是直系的父女、兄妹或者母子关系。“当近亲系数达到一定高度后，它们的基因多样性就有突然崩溃的危险，从而导致华南虎种群的灭绝。”黄志宏博士说。据相关资料介绍，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还有4000只左右野生华南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经过一场全民灭虎浩劫后，仅存约70多只野生华南虎；上世纪80年代，迅速缩减至30~40只。据上世纪90年代调查推测，国内华南虎野生种群数量还余下30只左右，“但在最近30多年中，野生华南虎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信的目击记录。”黄博士补充道。更为严重的是，在这些华南虎中，老、弱、病、残就占绝大部分，且雌雄比例严重失调。华南虎喜欢独来独往，活动范围很大，一般需要100至200平方公里。而这些华南虎，绝大多数长年累月踯躅在数百平方公里的狭小空间，不但丧失了十分凶猛的本性，而且不可能再有独特的捕食本领。

　　2002年春节，一批志愿者来到了梅花山华南虎繁育研究所看望华南虎。梅花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曾是中国野生华南虎的主要栖息地之一。为保护和拯救华南虎种群及其栖息生存环境，梅花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1998年启动了华南虎拯救工程项目，设立梅花山中国虎园，专门成立梅花山华南虎繁育研究所。

　　志愿者抵达时，饲养员正在给圈养的华南虎准备午餐：精瘦的牛肉，上面还撒了几勺维生素。不久，为了恢复老虎野生的捕食能力，饲养员在笼中放进了几只鸡，兴奋的电视记者扛着摄像机正准备抓拍威风凛凛的老虎扑食的镜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场面出现了：小鸡在笼中悠闲地散了一会儿步后，便对华南虎发起冲击。华南虎被小鸡追得落荒而逃，四处躲藏。1999年8月，就是在这一片山脉中，传说有四位民工亲眼见到了野生的华南虎。与近年全国各地目睹野生华南虎的传闻一样，传说无任何凭证作支撑，无法证实。这边是如“海市蜃楼”般的目击报告，另一边是真实的华南虎，但其让鸡追着跑的事实，与人们印象中的“虎”相差得太远了。华南虎到底怎么了？

　　红灯已经一闪再闪

　　“明天我就要飞往南非，去看那两只在老虎谷野外基地驯化的华南虎。”2006年11月，全国野生动植物研究与发展中心的陆军对记者说，“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华南虎野化训练的效果很不错。”近年，除了积极搜寻野生华南虎外，人们一直在通过进行野化训练来拯救华南虎。2003年9月，根据一项中国、英国和南非联合拯救华南虎的行动计划，拯救中国虎国际基金会主席全莉把华南虎幼崽带到南非自由省老虎谷保护区的中国虎野化训练中心开始野化训练。对于华南虎的野化训练，也存在着不同的看法。不少专家认为目前近亲繁殖的华南虎将不能适应野外的生活。

　　除了寻找野生华南虎和对华南虎进行野化训练的努力外，东北林业大学野生动物资源学院的副教授徐艳春博士在“全国华南虎保护年会”上又作了大胆假设。徐博士提议，现在国内18个动物园里圈养的华南虎都是6只华南虎的后代，而占绝对优势的上海系华南虎多拥有印支虎的基因。既然华南虎有印支虎的基因，不妨采用非常严格的遗传管理模式，将印支虎的基因引入华南虎，促使华南虎种群扩大。徐博士举例说：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山狮就是引进了得克萨斯州山狮的基因，才摆脱了物种灭绝的危险。但此种假设引发了更大的争议，有的专家强烈反对这样的杂交，“华南虎是中国独有的，用野生印支虎来恢复华南虎种群，是不合适的，一旦进行杂交，新产生的虎那就不该叫华南虎了！”

　　在科学家与动物学家拯救华南虎的同时，政府以及民间对于野生华南虎实体的搜寻也从未停止。因为关于华南虎的一切，红灯已经一闪再闪：2006年年初，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专家惕尔森就曾建议在保护华南虎的共同宣言中增加一项内容：“鉴于中国再也没有在野外发现华南虎的实体，可以说华南虎已没有野外个体。”当时同在会议现场的中国林业科学院研究员金昆马上发言：“现在还不适合宣布华南虎在野外灭绝。最近两三年，中国的科学家还在浙江找到华南虎存在的证据，研究成果已发表在中国的学术期刊上。”

　　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

　　根据《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公约》规定，连续50年找不到某种动物在野外的踪迹，即宣告野生灭绝。这些年，金昆一直在野外做野生华南虎的追踪工作。迄今为止，所有的野外实地调查只发现了华南虎的粪便和足迹。 但他从不认为华南虎已经在野外没有繁衍的种群了。他认为在粤北山区尚存少量个体。虽然在权威资料中已经近30年没有了目击记录。

　　2001年11月中旬，拯救中国虎国际慈善联合会邀请了国内外一批专家，在湖南、江西、福建三地进行野生华南虎生态环境实地考察。队员中包括来自南非的约翰·瓦提，他是美国著名的Discovery科普频道的特约摄影师，Discovery三分之一的非洲野生动物的影片都是他拍摄完成的。在江西虎乡宜黄，约翰·瓦提访问了几天前在山中看到老虎的农户邹际云。在一位老猎户的带领下，约翰他们考察到了一个月前华南虎在丛林中留在地下的“挂爪”。约翰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兆头。在乐安老虎脑保护区，阴了一个星期的天突然放晴了，约翰爬了一段艰难的山路。到达山顶时，已筋疲力尽，而好运终于降临了：在海拔1527米的猴子峰上，科考队发现了几平方米大的老虎卧迹，而且在离卧迹100米的地方，约翰自己发现了一串华南虎的脚印，这些脚印呈典型的梅花状，大约有16厘米大小，与华南虎的脚印特征完全吻合，而且十分新鲜，据推断，这是华南虎几天前追逐野猪时留下的印迹。对于约翰的这一发现，科考队的每一个成员都钦佩他敏锐的观察力，约翰自己也感到非常自豪。他说他是第一个发现野生华南虎脚印的南非人，同时他可以向全世界关心中国华南虎的人证明，中国的野生华南虎是存在的。

　　最近的一次大规模寻找华南虎是在2006年10月，在广东省林业厅支持下，由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承担的在广东寻找野生华南虎十年大型野外科考项目正式启动。据相关报道，本次科考主要通过实地踏看重点样线和踏访重要区域目击者进行，并辅以红外摄像装置进行定点调查。在该野外科考项目确定的踏访重要区域中，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不同区域共发现18个老虎“挂爪”及一个足迹，当地群众与地质勘探队目击华南虎两次。2000年6月，还发现老虎“挂爪”一个。与其它动物不同，老虎素有“挂爪”的习性，即在树上留下自己的爪印，这一方面为了标记领地范围，划清地盘，免得种群间的伤害，另外在发情期，“挂爪”也是给异性的信号。相对于发现华南虎的粪便和食物残迹而言，以“挂爪”来发现华南虎的几率要大得多。与豹和黑熊偶尔留在树上的爪印不同，老虎的“挂爪”要宽得多、长得多，从历年的野外调查来看，专家们发现老虎“挂爪”的宽度多在19厘米到20厘米间，最大的有23厘米，以“挂爪”来推断虎的踪迹，方法是比较准确与科学的。

　　本次科考预计到今年年底将在野外重点区域布置100台红外自动相机，以期记录到野生华南虎珍贵的影像。在科考项目启动时，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向相关地区发出了悬赏令：如果有家畜被野兽捕杀，希望农家先保护好现场和野兽食后的家畜，在事发点5米之内禁止人出入，并立即给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打电话。一旦查实是大型野生动物袭击，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不但将以市面价格购买被野兽吃食后的家畜，还将对保护者予以奖励。

　　虽然科考队装备了最先进的设备，做了大量精心的准备和安排，独家全程跟踪科考队考察活动的《南方都市报》的记者，在刊发的头条新闻中还是用了以下醒目的标题：这更像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一个月后，在中国动物园协会中南协作区年会上，黄志宏博士面对记者的采访，谈及此次科考时仍一脸的忧伤与无奈。“找到的希望非常渺茫。”他断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