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礁

　　以前也会跟别人讨论，成都人怎样怎样，好像自己从来不是成都人。从小在成都长大的老公，也时常被别人问是哪里人，大家都觉得他的成都话说得很“歪”。不知不觉在成都已经住了12年，地震后，自然收到很多外省朋友的慰问，他们的语序通常是：成都怎样了？你怎样？你们成都人怎样了？

　　我的朋友晓欢，在3月带着两个儿子来成都定居，之前他们住在昆明和法国。两个孩子一个5岁，一个6岁，能顺畅地切换法语和中文。为了让孩子有个能广阔奔跑的大环境，晓欢在荷塘月色的农村租了房子，很快便成为朋友们在农村的会所，每到闲暇大家便在这里聚会。很快，我也租下了晓欢隔壁那栋房子。地震时，我正在门口的小院展示茶艺，门前万亩荷塘，门后千竿竹，好不快意。

　　5月12号晚上，我和晓欢在农村的房子俨然是避难所，当晚约有30个朋友，开车带着全家老少被子枕头前来投宿，孩子们翻出火盆烤肉，大人一边听收音机一边斗地主。爸爸妈妈在厨房里挥舞着锅铲，女人们一部分带孩子，一部分进来帮忙，小饭桌吃完一轮又一轮，我一度产生怀疑，这不过是周末的家庭聚会。朋友们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亲密，到了夜晚，男人们便轮流值夜，以备不时之需。当晚的气氛并不紧张，大家在震惊和关心灾区状况的同时，不失幽默。

　　第二天人陆续走了，能做志愿者的都去支援灾区了，包括我。剩下晓欢和孩子，他告诉孩子们，地震是因为大地肚子疼，不舒服地翻身，我们要善待大地，大地就会很舒服。孩子们在爸爸的教育下从未怕过地震，依然认为成都是座美丽的城。安定了孩子的心，晓欢策划了一系列艺术品筹款募捐活动。

　　13号晚上还是有朋友来荷塘月色住。19号也有。大家同悲戚，也开始分享一点点的小欢乐。

　　从地震到现在的一个多月间，我发现在重新认识身边的人。平时很少联系的朋友，在短时间内全部互相问候。他们依然热爱生活，甚至更加热爱。在做志愿者的闲时，朋友们更热衷于到荷塘月色来小聚，端午节之前，拎着粽子来这边，还亲自下厨煮荷叶稀饭。之前忙着打理生意，从不在意细节的人，突然愿意花整个下午和傍晚，坐在门前的田埂上静静地看荷花吐出若有若无的芬芳；之前只喜欢过来吃点农家菜打点小麻将的人，突然爱上在我家的园子里种菜浇花；那些往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也爱上了交流和共赏，愿意陪小朋友去抓龙虾。当然也有每天晚上都坚持睡在自家床上的人，他用事实告诉了曾经惊惶的人们：成都很安全。

　　人人都在说生活还要继续，可是他们的生活不仅在继续，而是多了关怀与细节。那些从灾区回来的人，学会感恩和给予。当我们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而朋友们在特殊时候建立起来的亲密并未减退，这种真挚的亲密令我们都觉得世界无比美好。

　　刚才下了一场雨，荷花的花瓣上都挂着露珠。荷塘里出现很多采风的身影，有人在摄影，有人在写生。我带着晓欢的孩子去荷塘里面散步。5岁的孩子突然大喊了一声：哇！荷花真漂亮啊！然后他转头跟我说：你看：好多荷花。我说是的。孩子看着我的眼睛问：这里是成都最多荷花的地方是吗？这里是成都最漂亮的地方是吗？爸爸说成都是最适合我们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