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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韵蓉:守候着你自我疗伤

稿件来源:成都日报           2008-6-16 5:16:25

 
 
四川新闻网-成都日报讯:


  本报记者 孟蔚红/文

  采访手记

  (2008年6月8日 成都)

  “这几天我完全没法看电视,我不能看见戴着红领巾的孩子倒卧在残垣瓦砾之中,也不能看见伤心欲绝的父母恸哭,就连听见温总理对孩子说话的声音都揪心难过,因此,我选择关电视,只从收音机、上网和身边的朋友那里了解救灾的进度,这样我才能强忍情绪,继续做我应该做的事。”这是金韵蓉在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写的第一篇博客里的话,在这段话里,可以看得出金韵蓉在努力控制即将泛滥的情绪,竭力恢复自己作为一个心理学家的职业素养,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

  不久,金韵蓉来到了四川,是随全国妇联下面的中国青少年儿童基金会的邀请,参与主持人杨澜倡导的“母爱行动”计划。接着她又来了第二次,她说,还会有第三次,更多。其实在此前,金韵蓉早已离开儿童心理治疗这个领域,在近几年转入了艺术治疗,原因就是因为她无法面对儿童受到伤害的惨状。可这一次,当杨澜向她发出邀请时,已经成天和精油、芳香打交道的她,立即放下手头的工作加入了前往灾区的行列。虽然她知道,这次她要面对的,将是比以往更加惨烈的状况,但是,她义无反顾。

  金韵蓉和普通志愿者不同的是,除热情和热血外,她带去的更多是职业的观察和体恤。去之前,她和《心理月刊》专家组成员施琪嘉、吴薇莉、徐凯文、卢勤及执行主编王珲6人去灾区探访,讨论并制定了一个行动原则,该原则也普遍适用于所有愿意付出关怀、爱心的社会各界大众。刚到灾区,因为不了解情况,人不免显得忐忑和急切,但她还是凭着职业的素养和敏感,没有选择灾难过后心理危机干预的常用方法,而是用游戏和绘画对儿童进行心理治疗。第二次到灾区,她更是观察到过度关注对孩子们心理产生的伤害,在都江堰一所帐篷学校,她提出不要再把孩子们组织起来搞活动了,让他们自己玩,去的人在旁边陪着就行了。“我愿用‘守候’这两个字来解释我的理解,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疗伤程序,每个人都需要以自己的方式来哀悼巨大的失去,不容别人在旁指手画脚。我们能做的,是让他们明白有人在旁边安静地守候,随时准备好提供爱、关怀与协助,但不是自以为是地要他们照着我们的方式来!”

  采访中,金韵蓉一再向我强调,“我个人是这样认为的”“这是我个人选择的方式”,温婉的语气中,透着清醒和坚持。

  对话

  台湾9·21大震后心理重建

  记者(以下简称“记”):台湾也是一个地震多发的地区,9·21震后心理援助工作是怎样展开的呢?

  金韵蓉(以下简称“金”):台湾1999年9月21日地震后,灾区很快搭起了棚子,不断有精神科医生、心理医生支援。

  记:之前是不是有很多研究呢?

  金:对,台湾地区在这方面的研究比较多。

  记:面临9·21大地震,台湾心理工作者是不是已经很有准备?

  金:当然不能说面对灾难时你完全做好了准备,心理冲击在你没有面临时是无法想象的。理论上知道怎么做,可在面对时,人嘛,总会有一些情绪的反应,即便你是专业人士。心理援助在台湾地区启动蛮早,比方说我三十年前就投入这工作了。

  记:那您参加9·21心理援助了吗?

  金:没有,我1988年就离开台湾了,所以没有实际地参与9·21灾后心理重建工作,没有直接的经验。当然我会从网上、专业期刊上了解。

  记:据说这样的援助到现在都没停止。

  金:对,这么大的一项灾后心理重建,起码需要十年的时间,才能看见已经完全趋于稳定了。

  同理和同情之间如何拿捏

  记:您在博客上说头两天看到电视现场画面很受刺激,就关掉电视,从网上、朋友处得到消息。

  金:没错,这是对我个人心理的干预,因为我们在面临一个受苦的人时,必须尽快选择好自己要站的位置,同理和同情之间,我们要拿捏好分际。举个例子,比如今天我有个病人正在受苦,像在一个很深的洞里,如果我跳进洞跟他一起难过,那我们两个都上不来了,但如果我具有专业心理素养的话,我同理但不能同情,我要站在洞口看他的情况,要知道该丢下什么样的绳子把他拉上来。所以当我感到受冲击时,我必须先调整一下自己。

  记:是不是您职业本能要求您做出调整?

  金:没错。我从灾区回来接受新浪采访,女记者很意外地说,好多人接受采访时都灰头土脸,想不到我还那么容光焕发。我说这很重要,必须保持自己untouchble(不被触动影响),不能在洞里。

  记:这是一个职业心理学家应该有的素养。

  金:对,但我不愿意说我做得最好,就是范本,这是我选择的方式。我记得很清楚,我从学校毕业到医院工作的第一个个案,一个可怜的女人,小时候被养父卖去当妓女。我帮她做心理治疗,两个人抱头痛哭。哭完后她离开了,我还被主任骂得又痛哭一次。主任说,如果她需要一个人抱头痛哭的话,她找邻居就可以了,干嘛找你?她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用非常清楚的眼光去帮她。这个例子让我一生受教。我每次觉得我要被影响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例子,想我该丢什么样的绳索给他。

  记:这是个人情感和职业素养之间的差别。

  金:对,这并不表示不关心不难过不同情,但我们必须懂得要站在什么样的专业角度才能够提供帮助。灾难已发生,已波及到几千万人,如果未受灾的人也跟着一起痛苦消沉的话,损害会更大。

  记:但我感觉您是个很难做到不动感情的人。

  金:没错,二十年前我之所以逃离,就是因为控制不了,太受影响。我最初做的是跟儿童有关的行为治疗,面对儿童时,我很难不被影响,所以我离开了,转做婚姻治疗,又发觉我很容易把别人婚姻里的问题带到我自己的婚姻里。是个特别不成熟的心理治疗师,所以我又逃离了,开始做艺术治疗。

  启动他们的自我疗伤能力

  记:可是这次您又回到了原来逃离的领域。

  金:义无反顾。不可能有任何犹豫,这时候没有一个人有权利犹豫。岁月对一个人的磨砺很重要,我发现我已经能比较好地掌握自己的情绪了。

  记:您说第一次来是怀着忐忑的心情。

  金:对,我毕竟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长大的,从未遇到过这么多的孩子,尤其是在这么一个不正常的状态下,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

  记:您来了两次。

  金:第一次是去了绵竹一个安置点,和华西医院,都是孩子,第二次是在六一前,去了绵竹和都江堰的两所小学,这次除了孩子,还给老师做了辅导。

  记:两次看到的情形和感触能介绍一下吗?

  金:不太一样。所有的人第一次进灾区,面对受灾民众,都会非常感性,会想怎么赶快让他们安定下来,给他们什么样的帮助,他们的情绪都是漂浮的。我是一个心理治疗师,会觉察到这种状况,能感觉到大家都恍恍惚惚。第二次就比较能安静理性地去看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一些第一次没看到的东西,会留意除了孩子外,另外一些需要帮助的群体,比方说老师,比方说我开始发现有些事情对孩子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比如过多的物质和关怀,尤其是物质。我希望爱心和关怀比较有节制,是长远的而不是一时的。

  记:有哪些您印象深刻的案例吗?

  金:博客上讲了两个案例,有个孩子,幸存的几个孩子之一,其他的都死了,他拒绝上课。我给他做单独的心理辅导,后来他还成了我的小老师。

  记:您是怎么辅导的呢?

  金:我用了一个拟人化的技巧,让他从感情的脑子进到理智的脑子里,我说电视机前有好多小朋友都是和他一样的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他应该怎么办,他就告诉大家该怎么做,说的过程,就是一个说服自己的过程。

  记:您似乎没采取常用的“情景再现”方法。

  金:情景再现是心理治疗一个很重要的方法,我总认为这要在很特殊的环境下使用,比方说让孩子在很舒适有控制的环境下,而不是在帐篷里,他触目可见的到处都还是断垣残壁,一切都还很不稳定,你让他情景再现,这是很难控制的情景,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二度伤害,所以我没选择这样做。

  记:您能大概描述您都是怎么工作的吗?

  金:我用了一些最适合孩子用的方法,绘画,角色扮演,捏橡皮泥,游戏治疗。对儿童来讲游戏治疗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它不会觉得被侵犯。

  记:在游戏过程中,孩子心理会有什么变化呢?

  金:他会寻找一个认同的东西,用角色扮演来说服自己。每个人都有自我疗伤的能力,我们必须启动这一能力,如果开始就让他觉得他可以依赖我,我可以帮他治疗,他的自我疗伤能力没有发挥出来,那他需要很长的时间。

  记:第二次去的时候您还给老师做了心理辅导?

  金:老师容易被忽略,其实他也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房子,遭受了惊吓,但他辛苦的是还要承担孩子以及孩子家长情绪的责任。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小时候总觉得老师是不得了的一个人?我一年级的时候上洗手间遇见老师,当时觉得天好像崩了,老师应该是神,是不需要上洗手间的。在那些穷乡僻壤,老师压力非常大。几个老师跟我说,发帐篷、发水的时候,他永远是站在最后的那个人。

  灾后坚定快乐生活的信念

  记:您在第二次回来后提出面对受灾群众“守候”是最好的态度,都怕提心理干预这个词了。

  金:我会这么觉得。即便是个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哀悼的方式,一定要尊重他,而不是强迫他做一些事情。这是我的方法。

  记:您还提出能有一个长期完善的辅导计划。

  金:我觉得每个人首先得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有限,不要试图去做所有的事情,我希望有些机构,比方中国志愿者协会,中国青少年儿童基金会,诸如此类,有经验的人必须选定一个目标,比方说我参与杨澜的计划,完全针对孤儿的。不要认为我可以照顾所有的人,最后所有的人都没有被照顾好。

  记:您从心理学家的角度来看,经历这场灾难后,人与人的关系,人们对待生活、生命的态度会有很大改变吗?

  金:会有一些改变,我们会做一些修正,会释怀一些事情,会愿意放手,但不会有戏剧性的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养成积累不是一朝一夕的,当然也会有一些人遭此大变故,人生观会有180度的转变。

  记:对您个人而言呢?

  金:我会调整一些方向,我正在写一本书,叫《快乐生活家》,地震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可笑,还要写吗?还要快乐生活吗?会不会很突兀荒唐?前天我又开始写了,重新写了一篇序,why not?为什么不能快乐生活?灾难后,我们更需要找到快乐生活的方向,必须活在当下,乐在当下。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唯一能掌握的只有当下,要享受此时此刻,把此时此刻变成是有意义的。灾难更坚定了我对这个信念的认识。

  金韵蓉的“十不要五要”

  不要做:

  1、不要欺骗(如孩子父母已经双亡,还继续骗他);2、不要承诺他你做不到的事(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的父母);3、不要强迫他回忆或说话(不要说“没有关系,你说啊”);4、不要粗暴地“干预”他的情绪,如“不要哭了”“要勇敢”“哭吧!”等;5、不要表现出他很可怜,需要被同情;6、不要试图取代他的父母,不说“没关系,我们都爱你”,会让孩子觉得自己背叛了父母;7、不要过度给予,有可能造成依赖、迁怒或感觉被施舍;8、不要以为自己是救世主,让他先找到康复的方法,启动每个人自我疗伤的能力;9、不要造成他们的内疚(不要说“你已经很幸运啦!”“你已经比别人好多了!”;10、不要对他所经历过的事情充满好奇,这是二度伤害。

  要做:

  1、如果需要和可能的话,大量躯体接触。但如果孩子拒绝,不要勉强;2、先用日常生活的招呼语言,建立信任的关系,开启谈论的可能性;简单、通俗的、甚至可以重复非常正常的方式;3、礼物:巧克力,画笔和纸,补充营养的;4、允许给孩子表达的方式:特殊渠道的沟通,绘画、以讲童话故事的方式;5、告别时要说,如果你以后需要我的帮助,还是可以来找我,难过的时候我都在。可以提供一个统一的电话或者地址。(来来往往的探看者,造成了孩子不停地被抛弃、分离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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