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亦侬
从5月14日开始,我在红白镇的废墟中老是看见几个与周围的军绿色完全不一样的身影,看年龄不过20出头,身材全部属于瘦削一类,在废墟中跳上跳下,还经常听到他们叫一个名字:猴子。
没想到,几天后“猴子”居然上了我的车。攀谈后才知道,猴子是西安人,业余攀岩和极限探险爱好者,年龄22岁。5月12日晚上,听到四川地震的消息后立即乘飞机来到成都,离开西安时,又邀约了瘦猪、丝瓜、干货等三五个好友,于5月13日下午3点多几乎与首批救援部队同时徒步赶到红白镇。
在天黑前的3小时内,他们就从废墟中刨出了6个生还者,其中有两个是重伤。“猴子”伤感地说:可惜,那个重伤的女孩还是死了!一根钢筋扎穿了女孩的右胸,渗出的血已经不再鲜红……
双眼通红的“猴子”上车就抽了我两支烟吃了三个面包,一边吃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饿死我了!从12号到现在就吃了3顿饱饭,带的给养已经完全吃完了,又不能去要灾民的,只好跟你的车回成都去采购了……”话没说完,“猴子”就睡着了,嘴里还咬着一口面包……
我这辈子肯定忘不了这几个名字:猴子、瘦猪、丝瓜、干货。
5月17日,在什邡蓥华镇,我遇到一队来自重庆的越野车,打头的是一辆吉普,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对着后面一辆显然是在途中遭遇车祸、受伤不轻的丰田4500又是挥手又是大声武气地喊叫:“快点!快点!开锅就开锅,拉缸就拉缸!赶快往前走啊,不要挡住救护车!”
丰田在一阵声嘶力竭之后,引擎盖内终于砰的闷响一声,冒起了一股白雾,真的爆缸了!众人还来不及惊愕,车队里就跳出一群男男女女,迅速把车从路中央推到了路边。与他们的车队擦身而过时,我看见每辆车上都装满了药品和食品。第二天,我再次路过蓥华时,看见这辆重伤的丰田还停在原地,车上的物资和人已经不见了。几经打听,才在附近的一片废墟上找到了满身尘土满脸汗水的车主。他告诉我,他们是重庆一个车友俱乐部的成员,组织了近5万元的药品、食品送来,在上山途中突遇余震,车撞在一块山上滚落的巨石上,车辆的水箱受损,为了避让运送伤员的救护车辆,不敢停车,只好强行前行,最终爆缸。
我问车主是否需要帮助,车主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不用,我已经让兄弟伙些从重庆给我带配件和修理工过来了,我在这里等,正好可以当几天志愿者……刚才我已经配合救援人员从废墟里救出了一个工人,他还活着,没有受伤!看着丰田车主满脸汗污却骄傲无比的脸庞,我除了使劲握了握他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当医生的朋友到绵阳安县救援,遇到一个女孩,是前线医疗点的志愿者,他去了两天,没听那个女孩说过一句话,只是看见她瘦削的身影不停地在医疗帐篷中奔忙,汗水浸透了头发,无论是谁叫她,女孩都会笑着跑过去帮忙。有一个刚从废墟中救出的小男孩无助地死在女孩的怀中后,女孩躲在帐篷后嚎啕大哭。他才知道女孩不是聋哑人,是越南来成都某大学的留学生,为了怕自己的口音引起别人注意,女孩就装起了哑巴。她是5月13日早晨一路拦车搭车来到安县的,因为她的初恋男友是安县人,带她来过安县,她到这里想为灾区做点事情。
那天,在成绵高速入口的加油站,我遇见两辆来自北京的悍马越野车,引擎盖上赫然贴着大幅标语:我们都是四川人。两辆车的车主都是地道的北京人,地震发生时,正好旅游到成都,于是就顺理成章留下来参与灾区救援,而且还成了某慈善机构的药品专用运输车辆。两个车主的妻子都有学医的经历,一个到川医当了志愿者,一个到都江堰当了应急治疗点的志愿者医生。
面对我狐疑的神情,车主很认真地告诉我:哥们儿,别看不起人!不要以为北京人,特别是开悍马的北京人都是公子哥儿,我们也是有血有性的中国人,我们此时此刻就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在平武遇到一个来自北京的志愿者车队,运来满满的药品和食品后,留下来当志愿者。我对他们表达了四川人的谢意,他们说:哥们儿,我们现在就是四川人,是你的兄弟姐妹,天下就没有兄弟姐妹之间还要致敬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