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梅柏青/文

　　核心价值

　　有人说他是“救援狂人”。在绵竹汉旺镇80小时的生死救援中，他与国家救援队从废墟里救出20多个孩子。现场100多个家长给他跪下，媒体称他为汶川大地震中“救人最多的志愿者”。

　　核心人物

　　陈岩，1972年生，四川绵竹市清平乡人，退役老兵，现为成都东冠实业公司市场总监。作为志愿者，陈岩参与了1995年丽江大地震救援和1998年华中特大洪水搜救，具有丰富的专业救援经验。

　　采访手记

　　(2008年6月2日 什邡洛水镇)

　　采访陈岩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我的录音笔里跟他的谈话一般没有超过5分钟的，最长一次是34分钟。给他打电话的人太多，志愿者、媒体、捐助企业……我和他就坐在什邡市洛水镇一个受灾群众安置区的空地上，有兵荒马乱的感觉。这天是儿童节的第二天，阳光灿烂，陈岩组织来北京一个志愿者剧团，到镇上为孩子们演出。演出完毕，陈岩和志愿者开始给孩子派发六一礼物，也是他募集来的书包、饼干、巧克力、图书文具、爱心卡等等。这两天洛水镇的孩子擦干泪水，露出了他们应有的笑容。

　　参加了都江堰、汉旺、北川的生死救援后，陈岩来不及休整，又开始为灾区募集和发放救灾物资，像是与时间赛跑。我感觉陈岩很累，面庞黑瘦而憔悴，头上清晰可见一些白发，看起来比他36岁的年龄显得苍老。他的一个朋友说，地震后陈岩变了一个人，人又瘦又黑，声音沙哑。他自己也说，最初的一个星期几乎是不眠不休，体重掉了整整11斤，一次开车在成绵高速上，他实在打不起精神，只好打电话请后面的志愿者帮他开一截，他想稍微躺一下。那个志愿者也耿直，二话没说，把车甩到路边一加油站外，来给陈岩当司机。

　　陈岩身边随时都跟着10多个志愿者，他们互不认识，都是在电视里看到陈岩废墟里救人的事情，感动了，马上跟他联系，大家都有一个心愿，就是为灾区做点事情。陈岩已成为不少志愿者的偶像，他每天还会接到许多企业希望捐助灾区的电话，人和钱都是冲着他来的。陈岩告诉我，广东的企业以他的名义发起的灾区重建基金已达3300万元，他已经给灾区送去了大量的药品、1000多顶帐篷、7000多件食品和一批活动板房，捐赠企业指定要建学校，于是陈岩开着车到各乡镇调查，看哪里的学校最需要板房。

　　跟了陈岩一天，感觉这是个硬汉，性情男人。央视、新华社等报道了这个“救人最多的志愿者”，很多网友狂顶陈岩了不起，他笑笑，说自己就是志愿者，一个草根。但是说到废墟下的孩子，说到家乡遭遇如此罹难，他沙哑的声音有时也会哽咽。“看到那些老乡，你想不做都不行，是人都不可能放弃。” 他说。

　　对话

　　因为活着，所以要来救人

　　接受采访能募集更多物资

　　汶川大地震，最牵动人心的就是废墟中的一个个生命的救援。随着部队进入灾区，陈岩是最早进入都江堰的志愿者之一，当夜他和成都上千辆出租车私家车一路打着应急灯，飞驰都江堰运送伤员。这场市民的救援后来演变成史上罕见的全国志愿者行动。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我这个采访等了好多天，你一会儿在北京，一会儿跑到湖南台，现在出名了，开始做节目了？

　　陈岩（以下简称“陈”）：你给我谈名啊，利益啊，没这个必要。我现在薪水不少，一个月七八千块钱，职业也很好。前几天我不想接受采访，现在想通了，接受采访可以为灾区募集更多的物资。我在中央台说，我不是英雄，我是志愿者。

　　记：这几天有什么高兴事情？

　　陈：我在长沙，翁虹说了一句话，她说陈岩，你知不知道，你改变了四川男人的形象。

　　记：你觉得很自豪？

　　陈：是。我给她说，这次表现最好的是四川受灾群众，是我们家乡，家乡遭这么大的灾，还有全国那么多人支持我们。在北京，我就遇到一个给我塞钱的人，她看了我半天，说你是陈岩吧？她说我在电视里见过你，你们的孩子太棒了。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摞钱，大概五六千块，她说我已经捐了一万块钱了，你把这钱带到灾区去。我说我不收钱，你要捐就捐到红十字会。后来她给我留了一个电话，是北京京西宾馆的。

　　记：大地震当时你在哪儿？

　　陈：在宽窄巷子签合同，顶多3秒，我就知道地震了，马上手机不通了，广播里说都江堰大量房屋倒塌。5月12日晚上8点，我开车到都江堰，目标很明确，就是救人，因为我有救援经验，我非常清楚我能干什么。到都江堰聚源中学就遇到国家救援队，但是现场进不去。我一看不行，当时很多伤员没车送，我立马送了一车回成都，从成都又带了20多辆车回来，整整一夜跑了7趟。一路上看到成都的出租车私家车，打着应急灯赶去都江堰运送伤员。

　　记：谁也没想到，后来就演变成了全国数十万民间志愿者的救灾行动。

　　陈：是，太多太多的志愿者。

　　“男人”一词意味着责任

　　陈岩有个外号：“疯狂的石头”。他的朋友说，陈岩做事充满激情，甚至疯狂。在汉旺镇垮塌的东汽中学，余震不断，面对两堵随时可能垮塌的危墙，国家救援队压根没想到这小子竟敢钻进废墟。陈岩的“疯”劲来了。

　　记：你开车跟随国家救援队从都江堰到汉旺，为何一直跟着他们？

　　陈：救援是一个专业。我想他们有专业设备，有经验，加上我的经验，我们可以解救更多的幸存者。我赤手空拳，就和受灾群众没有区别了。

　　记：一般说来，国家队不大可能接受外来的人，我们外行不明白，比如他们怎么认可你的专业？

　　陈：5月13号深夜，我到了东汽中学，之前他们在浅层救出一些娃娃。我去的时候，整个现场没有人动了，机器停下来了，对面是几百个彻夜守候的学生家长。我找到国家救援队队长，说我以前在部队干过救援，现在的难度在哪里？他说为什么停下来？这两堵倾斜的墙随时会二次坍塌，而且余震不断。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是中国最顶级的救援队，如果连你们都说没办法，那这里所有的家长都绝望了，现在不是死了多少孩子的问题，这样下去，我估计家长要跟你拼命。他说正在探讨方案。我说，那我进去看看，看完后我拿个方案出来。他们不信我敢进去，后来他们说当时压根就没想到这小子有那个贼胆敢进去。

　　记：你进去看了拿出什么方案？

　　陈：进到了废墟深处，把现场都摸了一遍，学生就埋在两堵墙之间。我首先确定了几个点，救援难度在哪里，怎么施救？然后我拿出方案，先掏被埋的姜陈。

　　记：你们就不怕那两堵危墙坍塌？

　　陈：不怕。当然它是四层楼高，很容易晃动，但它的墙体我量了一下，38厘米，整体结构还在。我的方案是用一条钢索把左侧的墙拉住，防止它倒塌。另外用一台起重机钢索吊着两根要倒的水泥横梁，这样就固定了。为避免万一，我们两边有监视人员，一旦有余震，发现墙体有摆动他就吼，3秒，我反应3秒，6秒钟，38厘米的墙从拉裂到倒塌，钢缆要反抽，起码10秒以上，就是说他吼到我们撤到安全地带，10秒足够。

　　记：我们在电视上看你，穿一件脏兮兮的T恤，显然不是专业的救援队员，又戴着一个专业头盔。

　　陈：国家队刘向阳给我的。不能救人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但在汉旺现场，确实太危险了，这里的救援难度相当大，就要有科学方法。

　　记：很多人为你在现场的表现所感动，说你是“真爷们”。

　　陈：“男人”一词意味着什么?责任。作为男人，我应该这样做，因为我活着，所以我要来救人，每救出一个人，我特别兴奋，他是我小老乡哎。

　　孩子的顽强鼓励着我们

　　5月16日夜，国家救援队接到命令赶赴北川救更多的孩子，在场的100多家长齐刷刷一下子全部跪下：求陈岩和国家救援队留下。军命如山，国家救援队含泪离开，陈岩扶起抱着他两腿的一名50多岁的家长说：“只要有一个活人，我不会离开！”

　　记：孩子被救出那一刹那，你是什么感受？

　　陈：想哭，高兴。

　　记：哭过没有？

　　陈：哭过，是救出曹建强的时候。已经是5月15日，地震72小时以后，生命探测仪发现还有4个孩子，都被埋在废墟深处。其实14日我就发现了他，当时施救难度最大，我们必须从上面慢慢剥开，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我已经能握住他的手了，但他下半身动不了。这样没办法。如果我吊开预制板，那个作业面就要垮，他就完蛋。这种情况下他跟我说：“叔叔，别放弃我。”我想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面对这句话都不会放弃，绝不放弃。我答应过我一定要救出他，所以救出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哭了。

　　记：是因为你们工作的成功？

　　陈：应该说是对生命存在的一种感动。

　　记：你看到孩子们面对死亡时的乐观与坚强？

　　陈：对，其实就是这些孩子的顽强生命鼓励着我们。

　　记：我在电视上看到，可乐男孩救出来了，你做了个手势，非常高兴。

　　陈：当时嗓子哑了，只能用手比划。薛枭是16日晚上11点救出来的，他被埋104个小时。你没看到家长那个场面，所有的家长对我们一浪接一浪的吼：英雄！英雄！

　　记：你在汉旺连续工作了多久？

　　陈：80个小时，只睡了5个小时。本来16日晚上12点我就该跟国家救援队走的，那天晚上他们接到命令要赶赴北川，当时100多位家长全部跪下来，说你们不能走，你走了我们连孩子的尸体都见不到了，无论怎么样你们都要帮帮我们。这个场面我于情不忍，中国人最高的礼仪是什么，就是有人给你跪下，也许你去世了，不一定有一百多号人同时给你跪下来，而且这些人还是陌生的人，而且年龄都比你大，都可以叫叔叔阿姨，对吧，你怎么想？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跪，是那种匍匐着的跪。我就给他们讲，只要有一个活人，我不会离开！国家队你必须让他们走，为什么，那边有更多的人需要他们。那时我就讲，我不是国家队的，我是志愿者。家长才恍然大悟。

　　17日早上我又救出一个人，但是死掉了，那里面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尸体也取出了不少。17日早上9点钟我去北川了。走前，这100多位家长又向我哭着跪下了。

　　想在灾区设志愿者安置点

　　陈岩的故事有些传奇。从北川回来，他又7次飞进绵竹清平乡的大山。

　　记：听说你最后又去老家清平？

　　陈：坐直升机去的。18日我听说清平乡交通仍然中断，近2万人困在山里五六天没有消息。我打电话找到德阳市的一个副指挥长，说我是志愿者陈岩，我要去清平乡，广汉机场有没有行动？他说直升飞机正准备去清平。OK，我马上开车到广汉，找到深圳中海直的姜总，他说那边能见度很低，下面的情况不清楚。我说清平是我家乡，那边的大山、峡谷我非常清楚。正好登机前20分钟有人打电话给小张，非常着急说他家人没有音信，我就拨电话给那个人说我们20分钟后就登机，然后就去清平。我说你一定要把这个信息传递到广播电台，让所有清平乡的人知道，现在我们已经展开救援。

　　记：此前还没有救援部队进去？

　　陈：没有。当时他们想救人，装了两直升飞机的矿泉水，我去了给他全部卸下。我说老乡们可能几天没吃饭，他们在大山上，山高水长，水不可能受到多大的污染。我说你投什么？第一投饼干榨菜，第二是急救药品，第三是纱布绷带，第四是输液盐水。当时还不知道能不能降下去，是准备空投。第一趟我们就成功降落清平乡，卸下东西我们就救了11个伤病员回来，其中两个是婴儿。

　　记：你们是第一时间在清平乡机降？

　　陈：是，后来我们又机降了6次，空投从18日一直投到20日。你看到下面老乡，没法说，你想不做都不行，是人都不可能放弃。

　　记：你好多天没回单位了，还要继续这样做下去吗？

　　陈：单位非常支持我，灾区的事还要花一点时间。我想下一步启动一个志愿者服务计划，全国的志愿者都到了四川，我想在灾区设一些志愿者安置点，每个点2~3个大帐篷，由当地志愿者值班，帮助外来志愿者开展工作，比如与当地各部门接洽，提供衣食交通供应，提供电脑及需求信息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