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梅柏青/文 何海洋/ 图
采访手记(2008年3月19日 成都)
他的桌子上堆了高高的几摞书,我叫了声“肖馆长”,他才从那摞书后面抬起头,人瘦削,精神,这就是肖平。
成都图书馆的新馆也是第一次来。看见门口的雕塑,宽敞的大堂,我想起坐落在人民公园旁的老馆,老馆寒酸了,阅读席位只有几十个,院子里有一些石凳、石桌,非常的安静,想起来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看到新馆的现代馆舍,我觉得给了书籍以高贵的待遇。
肖平约我到书吧去聊,发现这地方还是一个不错的喝茶休闲场所,读者享受了阅读的喜悦,到这里来坐坐也会身心非常舒坦。肖平说,我们正在一点点地改变读书的环境,就是想让市民常来图书馆坐坐。这些细致的改变,比如,阅览室对所有人实行免费开放;比如,在阅览室里放上一桶免费的纯净水;比如,请来专家学者举办周末免费讲座,推出社区图书馆等等。在这些改变的背后,我看到肖平有关公共图书馆的一个理念,这就是政府有责任满足民众享受基本文化的权利。
我也看到公共图书馆的处境。网络时代了,还用得着跑图书馆吗?公共图书馆服务正日渐式微,另一个谁都知道的原因是没钱。肖平和他的同仁们并不抱怨,只是专业而执拗地做事。我问他,“一年的购书经费是多少?”“350万元。”
“能买多少新书呢?”“2万种。”就是说国内每年新书出版量12万种,他只能采到1/6,实在捉襟见肘。忽然他又郑重地说,“今年有望增加到500万元!”我想,难为了这位学者馆长,一方面要想法把读者拉回图书馆,一方面要学会管理,是被逼出来的吧。
公共图书馆的价值,就像沙漠里的绿洲,它带给人类很多,但在过去它被人们忽略了。直到环境的变化使图书馆可能被边缘化。肖平和同仁们所做的,正在向人们证明,图书馆的文化价值是不变的,需要更多的人呵护。
核心价值
公共图书馆曾经给予人们太多的东西,但今天社会环境的变化使它有了被边缘化的可能。肖平和同仁正在努力,他们将把市图向市民免费开放,让成都的社区图书馆像银行商场甚至像麻将馆一样多,以承载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记忆”。图书馆的文化价值是不变的,它需要更多的人呵护。
核心人物
肖平,作家、民俗学者,现任成都图书馆副馆长,1966年生于成都洛带,198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主要著作有《古蜀文明与三星堆文化》《客家人》《地上成都》《地下成都》《人文成都》《湖广填四川》等。
对话
网络时代 图书馆被边缘化了吗
成都公共图书馆严重不足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你是学者,又是图书馆的副馆长,你平时是喜欢买书看还是看馆藏的书?
肖平(以下简称“肖”):我阅读量很大,平均一个礼拜读两本书,而且守在图书馆还保持着买书的“恶习”。我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要先洗一下手,因为书是自己买来的。我的藏书2万多册,图书馆的书确实很少借来看。
记:我有一个感觉,网络时代拉走了不少读者,公共图书馆可能被边缘化,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肖:现在网络资讯越来越丰富,图书馆受到严峻挑战,但图书馆边缘化了吗?从发达国家看,图书阅读仍然是民众获取信息和知识的重要途径。
记:今天你这儿读者并不多,我看几个阅览室大约只有30%的读者。
肖:你周末和寒暑假来,图书馆座无虚席,早上就有人来抢座位。去年进馆读者111万人次,平均每天3100多人,我们只有1200多座位。寒暑假2006年我们搞了一次“超级读者”表彰,列出当年借书最多的前40名读者,有一个“超级读者”冠军一年的借书量1200多册。第40名“超级读者”也借了400多本书。我们分析,他可能是一个家庭在使用一个证,一个证可以借2本图书、4本期刊,借回去一家人享用,市民用这种方式在阅读。我们很感动。在人气背后,我感到馆舍不够,公共图书馆资源严重不足。
记:你觉得今天的图书馆对城市意味着什么?
肖:比如成都作为一个历史文化城市,它的文化积淀和传承,不是外表的一些东西,比如锦江,府南河,以前它可以行船,有许多码头,有很多河边人家的生活,现在这些东西看不见了,有些文化因素已经流失,但是我觉得在文化上它一定会传承下去,比如保存在图书馆里。像我们市级图书馆,很重要的一个职能就是保存地方文献,我们是收集整理成都地方文献最齐全的机构。图书馆就是保留人类文化遗产的地方,对一个城市来说,图书馆承载的是城市的“记忆”,它的价值是通过长期积累体现出来的。
记:图书馆有大量网络里找不到的文献,但是把这些东西搬进网络只是时间问题。
肖:我觉得从大的环境去考量,网络时代公共图书馆也在朝好的方向转化,关键是政府要投入。比如大家说图书馆边缘化的同时,图书情报的检索、遴选、整理已经被中心化了,比如上海图书馆,它的外文图书资料占华东地区的60%,它的馆员可以为大的企业、政府机构整合全球最新资讯,提供一揽子咨询服务。它可以请到中国及世界的顶级经济学家来图书馆开讲座。沿海的信息需求非常大,上海图书馆就是信息的中心,枢纽。我觉得成都也会向这个方向发展。
我们的图书馆将免费开放
记:你刚才说,公共图书馆资源严重不足,是什么意思?
肖:比如香港的中央图书馆,市民借书唯一证件就是身份证,没有门槛。市民进图书馆,就跟进银行、进商场一样。我们说成都是文化城市,去年我们的持证读者只有3.5万人,尽管今年4月23日以后,外借图书我们也免费开放,办证只需象征性交100元押金,但一次只能借2本图书、4本期刊。在德国一个教授一次能借60本书出来,我们图书有限,如果借10本,很快资源就掏空了(笑)。
记:你的馆藏图书是多少?
肖:170万册。
记:这规模在国内是什么水平?
肖:和省会城市图书馆比,我们是中等偏上。
记:你一年的购书经费是多少?
肖:350万元。今年有望增加到500万元,500万在西部已经是最高的了。另外今年还要发展更多的社区图书馆,分流一部分读者。去年我们在社区、农村建了50多个分馆,分馆的图书由总馆提供,实际就是我们的馆外借阅点。因为总馆制始终有弊端,你可以建一个很大的图书馆,但是随着城区的扩张,市民居住分散,读者到图书馆的时间、交通成本在上升,真正享受图书馆服务的,只是它周边的居民。我认为公共图书馆应该社区化、小型化,朝社区走是一个方向。我的想法,让社区图书馆像麻将馆一样多起来,弥补我们馆舍的不足。
记:前几年听说深圳也喊出建设“图书馆之城”。
肖:我们去调研过,深圳共有500家公共图书馆,市民借书非常便捷。深圳还在中心城区实行了借书的“通借通还”。深圳提出了“文化立市”概念,因为它有很多高中以下的打工人员,怎样提高人口的文化素质,深圳市政府做了规划,500家图书馆,基本达到国际上1.5万人拥有一间公共图书馆的标准。成都是五六十万人有一家公共图书馆。公共图书馆的定位是面向大众,面向草根,他买不起书,政府有责任满足民众享受基本文化的权利。
记:高校图书馆是藏书量最大的一块,他们有没有可能向社会开放?
肖:据我所知,成都一些高校有这样的想法,他们每年的购书经费一两千万,但高校图书馆与我们是两大系统,服务对象不同,体制上它很难向社会开放。
封闭办馆肯定会被边缘化
记:前几年公共图书馆受到很多批评,包括国家图书馆,诸如借书手续繁琐、新书上架慢等等,这个行业社会不重视,老百姓评价也不高。
肖:过去图书馆是这样的,读者来了,你是有求于我的,那种姿态做不好服务的。我们以很谦逊的姿态来对待读者,站在读者角度来考虑他的需求,就能进入一些很细致的思考。另外图书馆肩负着很重要的社会责任,很多事情要靠自己去完成,你不能等待社会来重视你,老百姓的评价取决于图书馆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比如面对网络挑战,我们没有把它看成是冲击,而是看成发展的机会。这几年我们建了一个很大的数字图书馆,数字资源有15个TB,50万册电子图书,加上期刊、法律法规等,总容量3000多万部。“4.23”以后,成都的读者免费就可以在家里面使用了。
记:现在周末讲座影响越来越大,这个点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肖:想法就是图书馆不是藏书楼,封闭办馆肯定被边缘化,我们把图书馆定位为城市文化中心,必须打出文化品牌,贴近市民生活,我们就想到举办公益讲座。已经做了300场了,都是免费的、普及性的,选题尽量考虑社会的焦点热点,如名家读名著、院士论坛、教子有方、心理卫生、周末音乐会等系列。流沙河、袁庭栋、易中天、阎崇年、阿来、麦家等等都来演讲过。
记:邀请文化界名家做讲座也是一种文化传承。
肖:对。我觉得现代文化某些方面对人的心灵是有害的,人不能一天到晚老浸染在电视、报纸、网络这个层面。我们做这个讲座就是想让市民形成一种习惯,星期六你到图书馆来,有一个高水平的讲座会让你心灵受益。
记:我的感觉你这种学者型的人很适合图书馆,过去各大图书馆的馆长,几乎都是学者。
肖:也不一定。馆长更多的要有管理的理念、思路,还有就是跟政府,跟其他机构打交道的能力,这个非常重要。国内现在很多的馆长是管理出身,学图书馆专业的,我也是学图书馆学的。说起来很有趣,我在大学并不喜欢这个专业,但是天天往图书馆跑,看的是历史、文学。1987年分配的时候,我很庆幸逃脱了图书馆,2003年又回来了,发现还是很喜欢这个行业。
记:实际上你跟图书馆有缘分。
肖:是。高考是老师帮填的志愿。因为我出身农村,从小喜欢读书,老师讲图书馆这个行业比较稳定,还有一个是有书看。有书看对我这样的农村孩子就很有吸引力了。当时最喜欢的作家是博尔赫斯,他也是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毕业很多同学给我留言:希望你成为一个作家,又成为一个图书馆的馆长。这句话果然应验了。
读者笑脸就是我的快乐
记:老师给你选择这个专业,还是考虑到你喜欢读书。
肖:从小就流露出对书的痴迷。我跟你讲一个故事,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我看到队上的拖拉机拉了一车书和杂志回来。是从成都的废品收购站买回来的,他买来做什么呢?就是把一页页书撕下来做成封封,套在桃子上面,那样桃子就不会被风吹日晒虫咬了,长出来就白净好看。当时那车书拉回来就堆在大队的仓库里面,里面还堆了一些肥料。有一天我发现门没有锁,我就进去在那个书堆里翻书偷书,通过若干次就偷了很多书出来,大概有两三百本,有一些名著,还有连环画,后来就被家里发现了,挨了父亲的一顿打,最后把几百本书还回去了。
记:当时很不情愿吧?
肖:因为父母都是队上的干部,要维护那个形象,公家的财产是不能拿的,家里的小孩不能干这种事情,要我还回去。我印象非常深。
记:你第一次买书是什么时候?
肖:自己买的第一本书是在初一的时候。我从农村到洛带中学读书,有一天在街上逛,发现了一家新华书店,有两个营业员,一个在打瞌睡,女的在打毛线,我看到一本《聊斋志异》,浅绿色的封面,两册,总定价一块八角。因为在课本里读了“促织”那篇文章,就很想看那个全貌,自己没有钱,回去不敢跟父母说,因为在农村花钱买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跟外婆说了,外婆很溺爱我的,她就去卖鸡蛋,给了我两块钱,我把那本书买了。
记: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
肖:当时是白天上课嘛,放学回家干农活,扯猪草,割兔草啊,我把那本书放在背篼里,把草割满了,然后就坐到坡坡上看,坐在油菜花、野花的地方看。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唇齿留香的那种感觉(笑)。
记:最后说说这几年你当馆长的酸甜苦辣。
肖:一个城市的读书需求,是随着经济发展提高的。现在图书馆的地位,你不能夸大,也不能低估,实际上在一点一点提高,这几年文化热起来了,政府加大了投入,想法在逐步实现。我的体会,办好图书馆靠的是资源的丰富、馆员的素质,还有服务社会的理念。当读者露出笑脸的时候,我的那种欣喜的感觉,那种荣誉感不是金钱或者社会地位能够衡量的,天天都有这种心情,就很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