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撰文 余茂智/摄影
公元前122年,张骞出使西域归来,称自己在大夏国(今阿富汗)见到了蜀布、邛竹杖,由此断定中国西南有一条通往域外的古道。而其时,成都平原的蜀山氏早已用她的温柔之手,驯化了野蚕,创造出巧夺天工的丝绸,可见这条上古商道至少在张骞时代已经开通,甚至是繁华一派了。
汉代的中国可能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强大、富饶的帝国,汉武帝北击匈奴,西通西域,对疆域的渴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在汉王朝大刀阔斧的开拓下,这条上古商道摇身一变,成为举世闻名的南方丝绸之路。丝路引燃了汉朝人的热情,商贾往来、马帮穿行,古道深深的马蹄以及一路蜿蜒的驿站暗示着曾经的繁华,异域文明与华夏文明也在商贾不停歇的脚步中碰撞、迸发。
南方丝绸之路分为灵关道、永昌道、五尺道,每条古道有自己的故事,有守护着古道的古老部落。2007年底,我跟随cctv10与三星堆博物馆重走南方丝绸之路,当现代的车轮碾压在古老的历史之上,我路过了那些被称为邛人、笮人、昆明人部族的领地上,走在了司马相如开拓的路上,走在了徐霞客访古的路上,更走在了当年那些贩夫走卒、马帮铃响的中国最古老的国际贸易通道上了。
五代蜀王 南丝路开拓者?
1986年,从成都平原传来消息,三星堆发现了距今3000多年的古蜀文明,出土的900余件青铜器将一个失落已久的古老帝国拉回我们身边。最吸引世人眼球的,是一些带有异域风味的文物:青铜雕像高鼻阔嘴,方面大耳,纵目,脸上还戴着金面具,此前,金面具只有在埃及法老的墓中才有发现,现在的四川人也不是面具上的模样,史前的三星堆人究竟来自何方?
金面罩、海贝将三星堆与遥远的南亚、埃及联系了起来,显然,只有在道路畅通的基础上,才可能有贸易的往来与文化的交流。此外,古代的四川曾流传过几代蜀王的故事:传说第一位蜀王蚕丛来自岷山;杜宇从昭通入主蜀地;末代蜀王鳖灵最初是贵州一个叫“鳖县”的县令,因不满楚人统治,带领邑人迁入成都平原;公元前316年,秦灭蜀,蜀王命丧秦人刀剑之下,蜀王子安阳王率领三万蜀人远迁交趾(今越南),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国度——瓯雒国。
以我们现在的眼光看来,几位来自不同地域的蜀王,带来了不同的种群与文明,也使得成都平原早在千年之前便成为文明的高地,而他们进入或逃离成都平原的路线,与后来的南方丝绸之路,其实并无太大区别。由此看来,早在三星堆时期,南方丝绸之路其实已具雏形,几代蜀王早于秦皇汉武,成为丝路最早的开拓者。
临邛道 繁华与寂静
从广汉经成温邛高速可以直达邛崃,邛崃古称临邛,距成都75公里,是南方丝绸之路的第一站。邛崃平乐古镇骑龙山上,有一条通往芦山、荥经的古道,宽约1米,唤作临邛古道。我们是在黄昏时来到临邛道的,顺着蜿蜒起伏的山脊,古道时隐时现,一段是鹅卵石,一段又换成了石板路,有的地方石板又压在了鹅卵石上。临邛道最早的修筑时间,当在秦汉时期,由鹅卵石铺成;宋元年间,当地百姓又在鹅卵石上加了一层石板。我们的脚下,其实是两条重合的临邛古道。不过,东汉过后,南方丝绸之路取道雅安;唐宋年间,雅安又成为茶马古道的起点。临邛古道也就不再重要了。
黄昏时分,平乐古镇被茫茫雾气笼罩着,古道上已少见行人,偶尔能看到附近村庄的妇女,行色匆匆地从古道而过,消失于叉路口上。如今只有附近乡村到平乐赶集的乡人,才会从古道走过,当我顺着古道,拂过眼前的杂草一路前行,安静得甚至能听到山脚下白沫江流淌过平乐的脚步声。
眼前的景象与史书中热闹的临邛相差甚远。2000多年前,这里应该是一个摩肩接踵、富贾云集的都会。临邛盛产一种“大如蒜子”的富铁矿,秦灭蜀后,六国豪强卓氏、陈氏迁入临邛,“即山鼓铸,贾于椎髻之民”,汉朝专门在此设立铁官,专管铸铁;临邛古人很早就学会以天然气煮盐,相传诸葛亮曾亲临临邛,考察火井。晋代文学家左思《蜀都赋》中“火井沉荧于幽泉,飞焰高煽于天垂”的描述,写出了一个繁忙的场面。骑龙山下曾发现过一处汉代冶铁遗址,遍地是炉渣铁块与弃掷的生铁,当地人唤作“铁屎坝”,仔细想来,这处冶铁遗址真是尽得临邛古道之利,铁器一旦铸成,即可送上商道,远销西南。《史记》记载,卓王孙利用临邛得天独厚的铁矿资源,生产铁器,卖与西南“椎髻之民”,一时间富可敌国,单家中仆人就有千人之多。
青衣道 寻访古青衣羌国
顺着骑龙山临邛古道,过镇西山,便是芦山,沿途山势平缓,古道顺着山势一路逶迤。因芦山、宝兴一带曾是古青衣羌国地盘,南丝路在这一段,也称为“青衣道”。
我们在芦山的访问是从一场古老的祭祀仪式开始的,当地人称为“庆坛”,祭祀者叫坛师。82岁的朱培军老人是芦山唯一的坛师,得知我们到来,芦山文管所郭凤武所长特地将他接到了县城。在一处废弃的戏台上,朱培军和同伴们从一个蛇皮口袋里依次拿出法衣、面具、令旗、锣鼓等道具。如今已几乎没有人再找他们跳“庆坛”了,“坛师”这个行业在芦山也面临着失传的窘境。
四名女将分别衣着紫色、青色、白色、红色法衣,脖子、腰间、胳膊、小腿上绑着一圈五色彩带,左手持各色小旗,上书“令”字;为首的男子叫雷汝明,身着黄衣,头扎红巾,面具面露獠牙,一派凶神打扮。“庆坛”开始后,雷汝明领着四名女将,手舞令旗,左蹦右跳。朱培军与两个年龄相仿的老人端坐一旁,一个敲锣,一个打鼓,朱培军念着只有他才能听懂的咒语,指点各方神仙登场,安排着“庆坛”的进程。
久违的“庆坛”引来了不少乡民,他们围成一圈,如同过节一样热闹,在他们记忆中,打小便看“庆坛”表演,至于“庆坛”的起源,却无人知晓。人类在蒙昧时期面对自然灾害或疾病,常用一些朴素的祭祀仪式祈求神灵庇护,“庆坛”起源应该也与这种情结不无关联。最早开始“庆坛”仪式的,或许正是数千年前芦山的统治者——青衣羌。
宝兴河发源于邛崃山脉巴朗山与夹金山之间的蜀西营,流经宝兴飞仙关与天全河、荥经河汇合后,始称青衣江,古青衣羌人依水而居,亦因水得名。历史上的青衣羌人素以骁勇善战而闻名,三国时蜀汉营中仍有青衣羌人,征战四方。然而,强大的蜀人却成为青衣羌人的梦魇。
《华阳国志》记载,蜀王杜宇“以灵关为内户”,鳖灵之孙保子帝曾数次亲率大军攻打青衣羌。灵关是一处险隘,距芦山八公里,壁立万仞,下临激流,峭壁上至今还能看到栈道凿孔,唐人还专门于此设过一个灵关县,防范吐蕃,灵关道之称,或许也源于此。
在芦山博物馆库房,郭馆长说,考古发掘中,青衣羌的兵器极少有发现,蜀人常用的铜剑、铜戈、铜矛倒常有出土;库房内还残存一些破碎的尖底陶器,而尖底陶器早已被证明是史前古蜀人经常使用的一种陶器,看来巴蜀文明曾一度在芦山占据主流。不过,这种占据亦是短暂的,南方丝绸之路蜿蜒而过,汉文化亦顺着丝路进入芦山,樊敏碑、王晖石棺便深得汉文化精髓,书法遒劲,线条流畅,堪称汉刻精品。芦山也由蜀王的地盘,一跃变成了汉王朝的重镇。
东汉以后,南方丝绸之路转经雅安,芦山日渐衰落、封闭,停留在了汉代石刻之中,尔后数千年的王朝更迭在芦山全然看不到痕迹。芦山因丝路而兴,亦因丝路而衰;文明因丝路而传,亦因丝路而塞。芦山的历史,也就停留在了丝路路过它时那凝重的一刻。
大相岭下 70个部落的反秦大决战
我们是在一个清晨走进这个叫古城的村庄的。阳光洒在108国道上,古城村已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当地人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将已做好的黑砂锅搬到路边,一层一层垒在自家门口,尔后才梳洗打扮。古城村的居民,家中作坊生产一种黑陶,有砂锅、茶杯、花盆诸多类别,最多的还是砂锅。当地人将砂锅搬出来,一来展示手艺,二来吸引路人,算是个活招牌。
古城村黑陶作坊背后,有一处秦汉时期的城址,叫严道古城。荥经古称严道,秦汉时,严道繁华一时,尤以铜矿著称。汉文帝赐邓通严道铜山,下诏允许邓通铸私钱,一时间,邓通私钱遍布天下。此外,严道也是一道文明的分界线,大、小相岭以南,自古以来便生活着邛人、笮人等西南夷,无论是强大的蜀国还是部落众多的牦牛部族,其势力始终未能翻越过大、小相岭。
上世纪70年代,距严道古城大约100米的地方,发现了一批军事墓葬,墓主被猜测是戍守古城的士兵;1986年,荥经同心村又发现了一批船棺葬,墓中出土了大量巴蜀式兵器与一种奇怪的铜质印章。春秋时期,统治成都的鳖灵家族,国号开明,他们死后,敛入船棺,这据说是一个起源于楚国的葬俗。在荥经县博物馆,我看到了这批士兵的遗物。兵器是典型的巴蜀式铜戈、铜矛、铜剑,上面雕刻着虎的头颅、蛇的尾巴,经由2000多年的流光,依旧寒光闪闪,彷佛随时可以跟随勇士冲锋陷阵。兵器的主人,被猜测是国破之后南迁逃亡的蜀人。印章上雕刻着令人费解的图案:手持利刃的武士,一只张开的手,一颗鲜红的心脏。在四川考古发掘中,这种印章屡有出土,考古学上称为“巴蜀印章”,迄今四川出土的“巴蜀印章”总共只有百方,单荥经一地就出土有70余方。印章上的图案,曾被认为是古蜀人的文字,后来,有学者提出,这些印章其实是臣服于蜀的各部族首领的徽记,是开明王朝分发给各部族的信物。古蜀国破后,蜀人停留在严道俟机复国,70多个部落亦在严道汇合,准备与秦人的决战。
荥经北接成都平原,东、南、西三面被海拔达三四千米的牦牛山、瓦屋山和邛崃山环绕,南下便是邛人、笮人等少数民族的地盘,安阳王选择在这里决战,应该是一个颇为合理的决定。不过,秦人的强大已超出了古蜀人的想象,决战以惨败告终,安阳王继续南迁,那些部族首领也在这场大决战中,或降或亡。这场决战之后,开明王朝的势力彻底退出了成都平原,秦人统治的时代来临了。国破的蜀人,顺着灵关道迁徙到遥远的南方。
有了大相岭的阻隔,南方丝绸之路途经荥经,也就愈发变得艰险。好在汉代栈道技术已臻成熟,《汉书》记载,当时巴蜀已是“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如同经脉一般,串连起了中原、蜀、滇,乃至更远的身毒、大夏。我们在地图上看到的南方丝绸之路,是一条曲线,事实上,这只是南丝路的动脉,它由一条条石板路、卵石路、栈道构成,它应该密如织网,支线繁多,渗透在西南的每一寸土地上。
摄影家手记
在这里,我先不说那条著名的南方丝绸之路,首先想谈的是我年少时候与一条古道际遇的故事。
大约在我十九岁大学即将毕业的那个寒假,我突然迷恋起照相术来了。为了“采风”的需要,便邀约同学二人利用寒假时间徒步于龙泉山中。记得我那时选择的路线是从龙泉山脚下的柏合古镇出发到山泉镇,再到山中的清水镇,之后到沱江边上的五凤镇,最后回到洛带镇。
虽然事先就有了明确的线路计划,但行走山中,才发现那山道并不好确认。有时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狗吠柴门的山中农家里去了,要不就走到通上山间坡地的断头小道上了。一路上都在问路,问多了,也就渐渐知道了那时我们选择的线路,其实恰好就是早在汉唐时候就已经辗转于这山中的古东大道。这条“汉代即为蜀郡(成都)通往巴郡(重庆)的道路”在唐、宋时称南道,明代为成渝之间的交通干线,民国期间,称东大路。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当年看来已经湮没于黄尘与荒草的古道,其实在上个世纪50年代也还有着热闹的景象——在古道上做过挑夫的肖大爷就曾告诉我说,那时他家在古道大佛寺旁开有饭庄和旅店,每天需淘洗一百五十多斤的米来做饭,其时古道的繁华由此而可见一斑。
其实我在这里并非要谈事关古道沉浮的故事。要知道,今天寂寞的古道,或者说是日渐消隐的古道,实则代表了我们的祖先开拓世界的一种方式;而从古道的开辟到它的没落,不也正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人类文明的发展与进步吗?古道是历史的缩影。
所以当我在探访那条比之于古东大道在人类文明史中更有显著意义的南方丝绸之路时,一方面我在竭力地寻找它于二千年前的蛛丝马迹;同时,我更将镜头瞄向了古道途经地域今天人们的生活现状。所以,我也就摄下了那些出土于四川三星堆遗址的三千多年前的陶和青铜器物,以及博物馆里如织的游人;摄下了南丝路起点成都的今日繁华,以及那条源远流长的“濯锦之江”;摄下了白沫江畔平乐古镇的夜色阑珊,流光溢彩,以及古镇骑龙山上秦汉古道上放牧的农人;摄下了严道古城的废墟,以及废墟周边古老的沙陶手艺……
是的,就让我们仔细地聆听古道叙述的故事,倾听它无法斩断、延续今天血脉跳动的声音,并在倾听中找到我们自己的坐标。
余茂智